方明
恩怨糾葛六十二年,蓉子向我說出對羅門逝世後最後一句話,竟是……
前言:春風輕涼,夏蟬鬱噪,秋雲淡薄,冬凝常愁,世情便在輕涼、鬱噪、淡薄、常愁裏被浮幻的時間推著走,詩人羅門逝世已六年了,而蓉子離開人間也近四年,現在提筆重返時間甬道去追索近五十年的相識,記憶充滿零落憔悴,彷彿人間匆匆的行跡,路過艷花盈樹,鳥鶯嬌啼……美好的時光流連不住,是非成敗亦然。
循例在「燈屋」附近的老餐廳「稻香村」點了羅門蓉子嗜吃的菜餚,爬上狹窄四樓階梯按門鈴,等了良久無聲,蓉子才緩慢打開鏽蝕的鐵門,無力淺笑的臉容充滿遲滯倦意,畢竟這對享譽詩壇的伉儷已經老邁了,入門睹見羅門佝僂將疊疊自己的作品、剪報、圖片攤鋪在自我創造「裝置藝術」客廳地面,在旁的蓉子向我喃喃自語:清早便去影印這些東西,而且印彩色的,花費了數仟元,真不值得……羅門在疊放資料同時很認真拉高嗓子:我在整理偉大的作品,整理留下的永恆,妳懂什麼?在旁的蓉子也懶得回應,這是他們數十年相處的模式,彼此也習慣了。的確,耋齡的羅門已多時沒有創作,殘餘的暮年憑藉影印、重新書寫或剪貼舊日的作品,將之複製多份分送來訪的文友或粉絲度日,瘦癯的雙手捧著一疊疊曩昔的輝煌向訪客傾訴來療癒。
詩人瘂弦個性圓融且幾乎從不得罪他人,但亦會與羅門發生齟齬,甚至因羅門言語之刺傷,曾拿小椅子作狀追打羅門,可見羅門剛梗誇大的行徑確實令人難以相處。二〇一六年六月二日瘂弦與我通長途電話時,他卻說出中肯的話:羅門畢生為詩而活,為詩而生存,我們所有詩人,或多或少都會離開詩歌片刻去做別的事,羅門是全副精神沉浸在詩歌其中,就憑這一點,他的其他行為都值得原諒及理解。
「方明,方明,你快來,燈屋窗邊冒出煙,快火災了,你快來看看……」電話聽筒裏傳來羅門急躁嘶喊的聲音,「羅門,需要幫你打一一九嗎?」我也大吃一驚回應,再喊「你與蓉子快逃到樓下」,「方明,你趕快來再說」嘟嘟,電話被掛掉了。我家在信義與新生南路口,「燈屋」在和平與新生南路不遠處,兩家的距離步行約十五分鐘,以箭步飛奔約八分鐘便到,我不待整裝便疾往泰順街八號,樓下大門是敞開的,我直衝上四樓,羅門站在小陽臺手指向窗框旁的冷氣,「方明,你看這裏一直在冒煙,好危險」,原來是窗旁嵌裝的舊式冷氣機多處漏水,被溽暑陽光直照下,產生陣陣裊裊上昇的煙霧,「羅門,那是酷陽造成的水蒸氣,不是火災……」我有點啼笑皆非,但羅門卻若無其事的轉到其他話題:「方明,這是我在某大學講詩的光碟,為何放進機器內,有影像卻沒有聲音?」我蹲在相信已超過二十五年的白色電視前(羅門還將之加上白框,這也是他所謂的裝置藝術),我嘗試轉換各種開關,拔換不同音頻的插座,終於影像與聲音均同步呈現了,我將操作流程再做一次給羅門看,他說:「ok,知道了。」過了數天,羅門又來電:方明,我忘了怎樣操作,弄了一個上午還是沒有聲音,你再來做一次給我看。這次我將操作次序一、二、三、四寫在按鈕上,請羅門當場試按幾次,一切都順利後,他豎起大拇指說「太棒了。」也許地緣之便,只要我在臺灣,幾乎不論大小雜事,羅門及蓉子都會找我幫忙處理。

想起初識詩人羅門蓉子伉儷,回憶如掀開層層被時間繭佈的雲匹,窺見上世紀藝文璨放如煦亮陽光、就算入夜也是繁星熠閃的七十年代,生命的熱忱均溺醉在「臺大現代詩社」狂狷歲月中,尤其是詩人苦苓與我,頻頻踏登過狹窄的樓梯去幽探鴻儒與詩人薈萃的「燈屋」,在羅門心目中,那是他親手建造的一座崇高且堅固無比的精神堡壘,牆壁是由當代不同畫家之圖騰與線條支撐著,其中不乏名家如林壽宇、莊喆、林風眠、席德進等畫作,而西方哲思的書籍與不時插隊的詩人贈書相互在塵漫的書架裏喋喋細語,其中有關現代詩選、臺灣十大詩人選集、諾貝爾文學全集及部分大英百科全書等,將脆弱的木質框架壓得喘氣不已,四周也有銅、鐵、木、塑膠的原材被羅門扭曲裝置成他眼裏第三世界的神奇造型,當然心靈老管家貝多芬也不時在此震古鑠今的空間裏振盪迴旋,一切都似乎無法片刻靜謐休止,彷彿主人內心永遠澎湃的激情……
時光渺渺奔回依稀一九七六年,羅門欲將「臺大現代詩社」的成員推薦給余光中先生,希望我們加入「藍星詩社」成為重要的新血。因此,我曾有數次登訪余先生臺北市廈門街的第宅,在其煦暖的客廳內聆聽余先生句句珠璣,喚來滿室春色的萬種風情,余先生談吐恰似在寫一篇優美的散文,撥撩臺上舞者之翩翩金裙,令人全神貫注。一九七九年出版的「臺大文學叢書」,羅門為我的散文詩集《瀟灑江湖》寫序,頻繁互動的聚聊使我感受到他的「執著、真摯、獨我」之性格,相對於蓉子的「柔婉」以及表面不易察覺的「精計」(這點是我與他們相識數十年過程中才了解),故此羅門與蓉子是在相愛、爭執下糾纏一輩子的冤家(其實彼此半斤八兩),這點令文學界及眾詩人認為羅門在家裏霸道而一面倒向為蓉子不平之議論是應該有所喙辯的。
羅門與蓉子未至五十歲便自工作職場退休而全心遨遊於「詩」的天地裏,尤其是羅門的心靈更在自我封閉的世界裏(雖然燈屋滿座鴻儒、詩人、學者),以孤傲自我,來築構他精神上的「烏托邦」,以及用想像衍生出「第三自然」,開拓獨特的「時空觀」,以至其視覺藝術、裝置藝術、西方古典音樂等,均一一呈現在燈屋擺設架構內,因我多年從事歐洲文創產品,羅門也將我設計的巴黎鐵塔、凱旋門、聖母院等金屬模型嵌入燈屋的裝置藝術。他似乎自創一套無法攻堅的詩學與心靈理論,希望在真實與虛幻中解譯「永恆」,且深信自己已找到通往「上帝」之門的答案,凡有任何與之異駁之論調,羅門都認真地反擊與自圓其說,不管你是任何身份,詩人、學者或文化官吏,就算是多年老友亦不假以詞色咆哮爭辯……猶記我親目其二、三與詩人恚峙之事;有一次我宴請羅門、管管、許水富一起共餐,菜餚尚未端上,羅門便與管管為「十大詩人排名」而起齟齬,詩人之間見解互異本是平常事,很多時候「鬥嘴」與「戲謔」成份較多,在「方明詩屋」裏文人騷客之間彼此揶揄不斷,也許亦是一種增添氣氛的「樂趣」,羅門仍本著他一貫執著的用語,用「上帝」、「貝多芬」、「詩的第三世界」等離題理念向管管喋喋嚷嚷,其實羅門這些言舉,以往也激怒不少詩友,亦有人習慣其行徑而淡然對處,但管管似乎有「秀才遇著兵」之無從與之理論,盛怒之下便將手持的玻璃杯擲向羅門(羅門時近八十歲,矮身迅速閃開,代表他的身體狀況還不錯),「我要揍你,一對一」管管頓時有點失控的高喊,羅門看形勢不對便說:「你個子比較高,我不跟你鬥。」說後便噤若寒蟬的溜走了,美食尚未上桌,留下我們三人覷面愕然。另一次洛夫在「方明詩屋」與眾詩友閒聊,羅門聞聲便攜著作品來湊熱鬧,將手持數首詩作遞傳給在場的詩人,且不時打斷洛夫的述說,洛夫終於忍不住微怒向羅門說:「你給我五萬元來看你的作品,我也不要看。」羅門聽後也立刻回擊:「你給我一百萬,我也不看你的東西。」尷尬的場面恰似水靜魚吹浪,在座眾人一時轉不上別的話題,之後,羅門取回眾人手上的作品,悻悻急促離開「詩屋」,又是一幕凝固空氣的不歡而散的場景。(其實,羅門私下頻向人推崇洛夫的作品。)

羅門脾氣是「論詩」不「論人」,我認識他超過四十年,從未聽過他閒言閒語或說別人是非,他一直以詩「優劣」來論人的格局,畢竟詩壇的大師無幾人,且況在公眾場所,羅門總以冗長論詩、霸佔講臺之行徑,也容易引起眾人不悅與疏離。
流動的饗宴在巴黎的穹蒼浮現著不同情景之浪漫,上世紀八十年代,裝著盈滿夢想的背囊,我遠奔至花亂景迷的大都會謀生與求學。旅法期間,不時會收到羅門與蓉子親切問候的鴻雁,精美的卡片也會隨著聖誕的鈴聲而悄悄讓信箱充滿溫馨的祝福,尤其是在巴黎凜冽的寒冬裏,有點「情似雨餘黏地絮」之牽掛。
寄遞給羅門的信函之間,我也將花都的風情美景潑墨轉化成行行私釀的詩句,貼寫在張張滿彩的明信片上:河岸旁綠門灑脫的莎士比亞書店(Shakespeare And Company),這裏印記著一九二〇年代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的愛情、寫作、社交的生活;橫跨塞納河(La Seine)三十三座踏刻雙雙愛情媚惑足跡的拱橋;矗立聖母院(Notre Dame)閣藏著大文豪雨果(Victor Marie Hugo)鉅著《鐘樓怪人》的建築藝術與生命的救贖;漫長兩公里燦笑著奢華人生的香榭麗舍大道(Avenue des Champs-Elysees),晝夜浮盪著掛彩歡樂的圖騰;紅磨坊(Moulin Rouge)的半裸舞孃扮演出軟綿之青春,而雙雙目光瞪望被靈魂流放肉體,詮釋霓虹舞臺是一張靠彼此纏磨才產生溫度的大床,讓人們在其間築織一場空幻艷夢,使血肉蒸發熱騰騰的慾望,金粉胭脂是最醉人的;而在夜空下閃耀的巴黎鐵塔(La tour Eiffel),彷彿上天垂降的愛情藥帖,凡人經過都湧現戀愛的感覺。羅門卻戲謔我的〈巴黎〉詩作凡心太重,而他的都市詩指出大都會的疏離、焦慮、速度等題材,才是真正都市詩的最前衛詩人。
春秋遞嬗,花月爭艷。直到二〇一三年初,羅門與蓉子的健康情況仍算良好,硬朗的身子每天從四樓燈屋出街採買,石階上下攀爬皆無問題,而羅門的日常工作,是將他畢生的作品以及在各地演講的相片編剪整理,然後複印多份送給訪客,同時亦將他認為的一些滿意的名作,如〈窗〉、〈門〉、〈第九日的底流〉以毛筆抄錄在白色卡紙上(不是在宣紙),分贈緣深的詩友。蓉子仍保持寫日記的習慣,同時羅門與蓉子聽悉網路上有不少關於他們以往藝文活動的報導,蓉子便興起學習電腦的念頭,曾數次帶蓉子返我上班公司,請同事細心教導她如何操作鍵盤滑鼠,上網瀏覽自己的資料、生平介紹以及著作等,當然也看到講座相片,蓉子覺得十分新奇有趣,惹得羅門也來學習,當然,那時兩老也年近八十,耄耋之際接觸電腦,總是學忘兩相隨,故那段日子,羅門與蓉子頻頻到我辦公室來溫習,最後便索性購買一部手提電腦,在家沉浸在繽紛多事的網路世界裏,彷彿彩蝶圍繞在花蕊之喜悅,重溫文壇眾生對他們讚許與掌聲,「一覽眾山小」與「自戀」,似乎是永遠緊箍與跟隨詩人的魔咒。

羅門個性急躁不安,但卻很有耐煩的整理與裝置燈屋客廳之鋪陳,各界大師的贈畫、書籍以及銅鐵竹木堆砌的「裝置藝術」,晚年更將複印疊疊厚重的手稿、相片等重要資料,幾乎蓋滿磽硬的地板,那是羅門這一輩子執著的靈魂與詩歌之結晶,在淡黃的燈暈下,此刻的羅門是如斯恬謐,與其本性大相逕庭,此刻若我剛好在身旁,他必定會說:方明,我現在已到達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之最高境界……
這對詩壇伉儷相互廝守超過五十年,雖然羅門孤傲執著,甚至對生活瑣事無理咆哮,但溫順的蓉子總是默不作聲,猶似夏荷聽雨聲,低首無語。羅門晚年同意蓉子的建議,接受天主教的洗禮而成為教徒,於是他心中又多了一位「上帝」,故當羅門有霸道行徑或喋喋不休時,蓉子總是溫和的在旁邊補上一句:「上帝要你多聆聽別人的話,謙虛一點……」羅門便會放緩「教訓」別人的語調。也許為了維持生計的「超前部署」,蓉子凡事錙銖必較,而羅門則揮霍無計,故羅門常向我說:「蓉子很愛錢」,直到羅門只剩數個月的生命最後歲月,因我頻頻到療養院探望與問安他們起居,羅門不時隨手寫下一些病痛中、身心煎熬的零散感觸手稿給我,裏面竟亦有一句:「蓉子很愛錢。」
亦是二〇一三年應是近秋時分,我剛自國外返臺,便接到蓉子的電話:「方明,我一直找不到你,羅門與我現都在臺大醫院,前幾天我們吃了一些海鮮,回家後便不舒服,去看醫生拿了一些藥,我吃後便慢慢變好,羅門不肯吃藥,後來便昏睡了兩天……之後被送往臺大醫院急救(過程好像是詩人黃克強與王學敏處理),結果羅門一醒來便罵我,你有空快過來看我們……」在聆聽過程中,我有些焦急,但稍思索後向蓉子說:蓉子,羅門能夠罵妳,那代表他沒事,不用擔心,我立刻趕到醫院來……
羅門蓉子住院其間,當時文化部長龍應臺送來慰問花籃,羅門不斷向來訪者炫耀,謂花籃是送給他的,蓉子在旁時而沉默,也有忍不住說:「龍部長是給兩個人,不是只給你。」當然羅門亦不停向醫生、護理人員、甚至鄰床照顧病人且不太懂中文的外傭講述詩歌、自己心裏建構的〈上帝〉以及其心靈老管家貝多芬。接近出院的日子,我向醫生詢問羅門病況後續如何,醫生滿臉嚴肅的回答:韓先生病情不嚴重,但要去看一下精神科。
出院時刻,詩人黃克強伉儷前來收拾住院的細軟,我開車在大門等候,將羅門蓉子載返「燈屋」……經過這次住進醫院後,羅門與蓉子的身體狀況漸漸萎縮,行動思考也沒有如以往從容清晰。蓉子說羅門時常在床上翻身,不小心便滾落地面,還好床架離地不高,但有一次蓉子為了將羅門自地面拉起,也扭傷了筋骨,竟無法復原而影響行動,有時約好他們兩老到「燈屋」樓下共餐,自四樓扶手走下石階便要十五分鐘之久,「稻香村」餐廳是我們三人常去共膳地方,為了避免頻頻上下樓梯,於是我替他們收集泰順街附近的餐廳菜單,以叫外賣送餐上樓方式解決日常飲食問題。

方明陪伴余光中伉儷到病院探望蓉子
羅門嗜好菜色,包括油膩的豬蹄膀(這道菜必須提早一天預訂)、糖醋排骨、蝦仁炒蛋等,他不喜吃蔬菜,我不時打包上述菜餚送到燈屋……人類無法與歲月拔河,羅門與蓉子的自理能力漸漸退化,而羅門的脾氣也變得乖戾古怪,有一次他找不到相關剪貼的文章,竟怪罪於蓉子,而將我送來熱騰騰的便當負氣掉到地上,那天剛好來了一位大陸的林姓碩士生,她說:「方明老師,桌上還有你上次送來的食物,都沒有放進冰箱,已有點酵酸了,他們還拿來吃……」我聽後亦不知所措,人老如秋盡,危枝斷落葉。
二〇一四年蓉子申請住進臺北市〈大龍老人住宅〉,入住者必須有自行料理生活起居的能力,行動稍有不便亦無妨,當時羅門同時申請被拒絕,原因不清楚。我在一次探訪蓉子時,竟發現小說家陳若曦女士亦居住於此,若曦告訴我:她將所有藏典與雜物都捐贈出去,只留下少部分參考或喜愛書籍及身邊用物,室內偌大的桌子可以寫作與紀錄行事曆、隨筆感悟,閒來亦去參加一些藝文活動或演講,不亦樂乎。
余光中范我存伉儷自高雄北上,我開車載他們赴老人院與蓉子相會,除彼此寒暄數句後,便是相對有感無言,的確,「藍星詩社」成員,習性比較溫和無爭,亦不會積極舉辦各項演講、座談或詩獎等雜事,他們是詩壇裏恬謐的湖水,從不以詩社之名掀起驚濤駭浪,只讓讀者接近靜靜聆賞領悟詩之磅礡與承載人類感情之美。
雖曾眾詩神各自熠熠耀空,但亦被歲月的烏雲蔽遮噬吞,浪濤淘淘,名利在無垠的寰宇裏,宛如一粒沙塵般渺渺無息。
「大龍老人院」之住息者可以自由外出活動,因此蓉子希望我載她到師範大學內附設的薩莉亞意式餐廳用膳,因那地點離開「燈屋」很近,以往羅門蓉子常踱步到此午餐,因此我曾多次載蓉子到此餐廳懷舊,夕陽的餘霞總是眷戀袤廣的穹天,只是星移物換皆匆匆,我好奇詢問蓉子,為何要吃西餐,原來蓉子中學期間(基督教聯合中學就讀)在上海度過,那十里洋場的繁富之地,有「東方巴黎」之美譽,早年進駐不少西式餐廳,年輕的蓉子喜歡在那裏流連,享受青春時髦的西化節奏,讓裊裊的咖啡香氛滴醒清晨之朝氣,所以蓉子嗜好喝咖啡,吃義大利麵、比薩,而非臺灣傳統的豆漿、燒餅油條。蓉子在用餐閒聊中,驕傲的回憶講述,她的第一本詩集〈青鳥集〉(一九五三年出版),曾是不少青年結婚男女的伴手禮,而青鳥對她而言,象徵幸福的追求尋覓,同時亦提到羅門與她相識時,尚未開始寫詩,至於羅門進入創作領域是否受到蓉子的薰陶與影響,則不可而知。
因羅門與蓉子的身體狀況不一樣,而各老人院收容條件亦異,故他們兩人被逼分開入住不同的療養院,羅門曾經在臺北汀州路與松山松德路的療養院棲息過,
我曾多次去探望羅門,帶一些法國沙丁魚罐頭給他,此食品肉質軟綿鮮美,適合齒弱老人食用,結果,我再訪羅門時,問他是否慣食此類罐頭,羅門卻色顏不慍回答:「罐頭被鄰床病人的外傭偷拿去吃了,她很可憐……」可見羅門亦有悲憫豆腐心。但羅門與蓉子初期住院,身體狀況尚可,不免多次喚我載他們返燈屋拿取一些日用品,我與同事齊往燈屋代為整理搬運,羅門卻毫不客氣的大聲吆喝指揮,不滿意時甚至無理斥責,將我的同事視如下人般使喚,這是一種任性的霸氣性格(其實有不少作家、詩人均有此扭曲行徑,總以為「作家、詩人」是個光環,可笑且可悲)。

方明到養老院探望羅門、蓉子
每數個月便赴美國陪伴年邁慈母一段日子,讓飛逝的歲月裏沾染一片歸心之溫馨,有一次我自聖荷西(San Jose)返臺,便接到蓉子的電話,謂羅門已自療養院移出,被關到臺大精神病院內,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精神病院探病,除了必須押放身份證外,並由管理人員以匙鑰打開密封的鐵製大門,方能進入一間間病房探視留院者,離開時又要核對證件相片始放行,以免患者溜逃,真是關卡重重。事後聽說羅門因與療養院內工作人員發生爭執,且有點無理取鬧,被視為患有精神疾病而轉送到此。羅門見我探望,便瞪大雙眼噴吐滿腹牢騷:「方明,他們把我當神經病,其實他們才有病,我是最偉大的詩人,菲律賓總統給我頒發金牌獎,我的〈麥堅利堡〉是偉大的作品,而且海南島政府將我的長詩〈觀海〉雕刻在一塊大磐石上,多麼偉大雄壯……我將他們把我捉來關的同房病友診單留下給你(附該紀錄),你去告訴世人真相,我沒有精神病……」其實羅門只有躁鬱現象,臺大醫生觀察一些時段後,便讓羅門離開冷冽的〈鐵門〉,我又開車將他送回正常的療養院。
羅門在臺大精神病房期間,總以憤慨的瞳孔怒望鐵門外滲透的陽光,對生命的空靈及世人之誤解,激起千萬糾結感慨,於是用簡條寫下不平的殘碎宣洩,其中數則深沉的叫嘯如下:
我是至為健康的藝術者,本來是要到「和平醫院」去定期拿藥,而卻被誤送到「臺大醫院」當做一般病人來治療,讓我自十一月九號到十二月九號受苦近一個月;吃不少藥物,打不少針,抽不少血……我好痛苦!?也形成存在好大的錯誤與荒謬。(羅門 二〇一五·十二)
我們來到地球,只有造物主上帝能幫忙我們看到聽到生命最「美」的存在境域聖地!「美」是一切,是天國與世界存在的內容;「美」如果死亡,「皇冠」與「太陽」,便只好變為追弔的「花圈」。(羅門 二〇一五·十·二十四)
只有「造物主上帝」能將宇宙萬物的生命帶到完美永恆與真理的高峯,去擁抱天國天堂賜給人類最好的幸福與安樂。(羅門 二〇一五·四·十四)
古典音樂名曲是測探人類心靈世界深度的最好儀器;也是「造物主上帝」生命存在之光。
「REMARK」
沒有「音樂」的世界,
等於是空寂的墳地。(羅門 二〇一五·十·二十五)
完美是最豪華的寂寞
「附註」當一百人中有九十九人都認為那是對的,只有一人有異議,並宣稱多數人不一定等於「真理」。(羅門 二〇一五·十·二十六)
我站在人間天國國府博物館的藝術「白宮」,化身為「館長」,從至高位置往下看,可清楚看到所有人存在的位置──
(一)「智慧型」的存在
(二)「悟知型」的存在
(三)「感知型」的存在
(四)「一般平常型」的存在
(五)「低陋型」的存在 (羅門 二〇一五·四·十四)
人活著
勢必受到荒誕荒謬的存在事實衝擊。(羅門 二〇一六·三·三)
春去秋來,唧唧聒噪的蟬聲已罄,煙繞晚樹雨淋漓,歲月悄悄消磨人類肉體的成長與凋萎之痕跡。二〇一六年初秋之際,羅門與蓉子終於覓到北投基督教道生老人長期照顧中心,願意收容他們兩人同住一房療治身心,於是我開車載羅門與蓉子以及他們一些細軟赴院報到,但當辦理入住手續時,院方規定必須要有親人作為擔保費用之支付,我又充當親人作為填寫表格之保證人。該療養院離開詩人碧果住宅咫尺之遙,我將此訊息彼此傳達,他們皆謂有空再去相互探望,此處四周環境幽靜,盤繞蒼翠小山,其住房之大窗有朝陽照射,框外一片藍天,浮雲不時來訪……蓉子身體精神尚佳,但羅門卻萎縮得很快,數月後竟連提筆的力量也不振,有朝蓉子醒來,驚覺羅門趴在床溘然逝去……(事後一些朋友分析,羅門不愛服藥,常將醫生開出的藥丸丟棄不吃,但此院之護理人員,每天監督羅門吞下大量藥物,也許是引發腎衰竭而死?)

羅門、蓉子到方明辦公室學習電腦,如何上網觀看有關自己的報導(二〇〇四年五月二十七日)
碧果與羅門最後始終沒有晤面,使我想起余光中之感嘆「下次你路過,人間已無我」之唏噓。
人間花草總匆匆,浪花淘盡萬事空。羅門逝後,蓉子又移居至新北市淡水潤福老人院,並聘僱一位大陸到臺的女看護李小姐照料起居,我多次探望並與之聊及管顧蓉子的最佳方法,彼此也成為朋友,至今仍以微信互通有無,且碰巧蓉子住房隔壁兩間,竟住著洛夫的連襟李明儀先生自美返臺養老,有朋友來自遠方,也添增不少生活的話題。有朝,看護李小姐推門入房,驚睹蓉子仆倒浴室內,喊叫醫護人員將她扶起,駭見蓉子滿臉鮮血,幸好只是皮肉之傷,經急救後便無恙返回原住處。其間,我多次陪同蓉子在院內偌大的餐廳共膳,她將一些日記簿子交予我保存,之後,我陸續將之寄到大陸,讓她的侄子王雙華先生整理,以便把這些珍貴的資料存放在其故鄉之紀念館內,供後人參閱緬懷。蓉子也以抖擻的筆跡,抄錄其詩作〈青鳥〉贈予「方明詩屋」展示。
二〇一九年四月二十七日是蓉子棲息臺灣七十年的最後一天,因為翌日她便跟隨侄子搭機返徐州,故鄉的泥土是無法取代的獨有芬芳,花鬧春意後,總會凋零在育長的根土。這天,我知道是向蓉子最後見面的訣別,離開時,心坎湧上一股哀戚,但卻不及蓉子向我說:方明,羅門被火化時,不知是否很痛……
備註:蓉子於二〇二一年一月九日在江蘇老家去世,墓園在漣水縣城(蓉子侄子王雙華先生來訊)。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方明簡介:廣東番禺人,越南華僑,臺灣詩人,《兩岸詩》創辦人兼社長,方明詩屋創建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