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姐妹、鴿子和溫泉

肖小娜

一隻白鴿從房樑上飛入窗,九平方米的屋子到處是歇腳的鴿子。牠們靚麗多姿:有白藍雜色、灰黑混調、純白等各種色澤,大大小小共二十多隻。鴿子咕咕叫喚,渴求把主人廖姐妹喊回家。廖姐妹正在岔街上最豪華的阿波羅酒店外瞭望,她左手提個大紅水桶,右手舉起白塑膠罐。在她左顧右盼之際,我們能觀察出她有一雙又亮又靈巧的眼睛,你看著她的眼睛,猜到她是位精明的生意人,不敢輕易欺詐她。

噠噠噠,送水車終於來臨。酒店的工作人員把早就預備的水管插上,嘟嘟嘟,水鼓鼓地,流入溫泉池內。廖姐妹把握好時機,把水桶對接好水管,工作人員雖和她非親非故,但一回見二回熟,三番五次之後也變熟絡,一兩桶水連同一大卡車的溫泉來說不算什麼,樂得分給街坊。我姐姐每晚在街上散步,必定望到廖姐妹,街坊們都知道她每晚七點準在阿波羅接溫泉。

家裏的鴿子左等右盼,老等不來廖姐妹。男主人唐先生偏又釣魚晚歸,家裏沒個人餵食。咕咕咕,這時鴿子的聲響變得急促,甚至有一兩隻心急的鴿子叫喚聲略顯憤怒。想來自己在天上飛來飛去,忙碌一整天,回家就盼著那幾口玉米粒和白菜葉,主人怎不回?

裝口糧的袋子堆客廳地板上,袋子是農村常用的白色化肥袋,又大又結實。那一口袋玉米還剩下許多。白菜葉倒是零星丟在客廳的角落,廚房灶台上也堆著一捆白菜,不知道是給人吃還是餵鴿子。總之,客廳和廚房的東西東一堆、西一袋,雜亂得像鴿子窩。媽媽說廖姐妹自從快遞店關門後就搬來和鴿子同居,位處一樓的養鴿房成了她和老伴的家。她有四套房,兒子媳婦住一套,另外兩套出租。

她一輩子不是在奮鬥,就是在奮鬥的路上。現在跟鴿子同居,雖然空氣渾濁些,卻省去一套房,多掙一個月房租。還不需要兩套房子來回跑,方便照料鴿子,還無需爬樓梯。她想著這好處,便也不覺得居住環境不如另兩套精裝修的樓房。過日子嘛就要精打細算。以前在昆明一套房也沒得,還不是過得更苦。她望著水桶裝滿,心也被填滿。她提起沉甸甸的溫泉水,每天的洗澡水也有了。讓我家老頭享享福,他每天到郊區幹農活,在池塘邊釣魚,也是日曬雨淋,泡泡溫泉多爽快。真沉,哪有年輕時體力好掙錢多,不過還吃得消。我泡個腳享享福。對了,明天帶阿木去。哎,遇上街頭派發免費禮品時就需要我腿腳麻利。去年春節藥店送陶瓷杯,到超市買一個也要三十元,拿一個掙一個。三個月前東街發毛巾,上個月超市送杯子,阿木也不懂跟緊我,收穫好幾件免費日用品呢。

下午四點鐘,孫女回兒子家。話說白天帶孫女,一下子花掉一百元,趕緊讓兒子帶走,明天不帶了。兒子拿回來的緬甸防蚊油,給阿木帶一罐,李姐捎一罐。都是老姐妹了。有啥好處都想著她們。哎,桶真有些沉,好不容易到家。

挨到家門口的廖姐妹把兩桶水擱地板上,掏出鑰匙正要開門。老伴回來了,他蒼白的臉色略顯狼狽,腳一瘸一拐,走得很不像樣。

「你怎麼啦?」

「摔了,右腿破了皮。」

哎,快進屋。廖姐妹大驚失色,撅嘴道。

唐先生揩去前額滲出的冷汗,嘴角的肌肉依然忒忒跳個不停。廖姐妹扶著他往沙發一坐,捲起褲腳,替他檢查傷口時才發現一灘血跡浸滿傷口邊緣的皮膚。她趕忙拿出碘酒和紗布,仔仔細細消毒清洗後,麻利地包紮。

廖姐妹安頓好老公,見我媽拉著我從家門口經過,忙叫住我媽:「阿木,不得了,我家老唐今天去釣魚,騎車時把腿摔壞了。」

廖姐妹說罷,眉頭深鎖,眼裏淌著淚珠。

「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我媽語氣異常急促。

「等明早看看情況,送醫院也要我家兒子開車。」

隔天一大早,大爹就被家人送醫。晚上八點鐘,昆明的天剛剛黑,還沒黑透,只見天幕上月亮和太陽趕著替換。我坐在店門口瞭望滑稽的太陽和月亮,癡癡一笑,廖姐妹已站在我身旁,她說:「阿木,我這兩天去醫院陪護,鴿子你幫我餵,這是鑰匙。」

「餵鴿子?廖姐妹,我去。」我搶著說道。

「拿好鑰匙,明早八點過來。早中晚各一次,把蔬菜和玉米丟飯盒裏,早晚換清水。自來水就成。記得嗎?阿煒。」廖姐妹細緻地囑咐道。

「記下了。」我接好鑰匙,廖姐妹爽快離去。

鴿子小小的頭顱貫通飽滿的身軀,曲線流暢美麗。翅膀緊貼身體時線條很鮮明,似隨時欲起飛。尾巴和翅膀合攏的方向一致,也強化體態的流暢。我眼前的這隻鴿子,額頭的墨綠色絨毛緊湊短小,脖子卻像染上一層青草。頭一伸一回,辛勤地咬著玉米粒。

這隻鴿子和我有著不能言說的一份緣份。那天我發現店裏有個塑膠袋發出動靜,那是什麼?我好奇地打開袋子一瞧,竟然是隻灰色鴿子。

「哪來的?」我驚呼。

「農貿市場。」媽媽回答我時不忘手中的活。

「你買鴿子做什麼?」我問。

「燉給你吃。」

「我不吃鴿子,把它放了吧。」

「送廖姐妹。」好主意,就送廖姐妹。

它很快融入廖家鴿群,沒幾天儼然已在這裏安家立命。你瞧,它在我跟前吃得多歡,其他鴿子都在瞎逛時它早就飛回來飽餐一頓。「綠毛。」我叫喚它,它從此有名字了。

餵養鴿子的這幾日,我常見綠毛和一隻白鴿在一處歇腳。在雜亂的鴿子窩中,鴿子們飛來飛去,弄得我眼花繚亂。漸漸地,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別的鴿子。有一隻鴿子脖子上的毛髮黑白相間,間隔很勻稱,像繫上一塊黑白圍巾。翅膀和身子是明亮的灰色,真是太好看了。想不到一隻鴿子都有這麼精美的容貌。我瞬間迷上它,顧不上綠毛。

大爹在廖姐妹的攙扶下從醫院歸來,昔日「釣魚王者」凜然的神色此時變成發蔫的茄子色。看來大爹病得不輕。

有病號後,廖姐妹變得更忙碌,但我每天依舊看見她從岔街上提著兩個塑膠桶走過,她一到店門口就叫喚:「阿木,提溫泉去。」有時會多說一句:「老唐他今天還發燒,我擔心得很。」我媽跟著她邁著矯健的步伐堅定地朝阿波羅走去,留兩個背影給我。

我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望著門前名叫旺財的阿拉斯加狗,它渾身不是黑色就是白色,自帶半個白天和半個黑夜。夜色確實長了點,旺財都顯得無聊。也是,一隻拴在樹旁的狗能不無聊嗎?在旺財耷拉著大舌頭,流出長長的口水時,她們終於滿載而歸。

「醫生說老唐要多吃雞鴨補身子,今天氣色好多了。」廖姐妹笑時沒眼角紋,提起大爹兩眼還放光。

我想著大爹生病後,廖姐妹從菜市場提著的雞鴨魚肉竟然比平時的都多,病人胃口比常人更好?我的腦子並沒因為發呆變得更發達,反而遺忘了許多人和事。好像很久沒看見,對,鴿子!我沒瞧見那隻綠毛。

「綠毛呢?」我湊上前,問滿臉幸福的廖姐妹。

廖姐妹沒回答我,轉頭跟我媽搪塞幾句別的事。「再見。」她丟下這句話,快步離開店門。步子急促又慌張,好像一個省略號。她一下子邁出很遠,換我左眼出現一個問號,右眼顯示一個感嘆號。

我尋找的那個句號是什麼?我腦子聯想到大爹生病需進補雞鴨燉湯。

偏偏老天爺流眼淚,下雨了。陽光還是那麼炙熱,曬在我臉上。我臉龐發燙,像曬到岔街上的每個行人身上一樣。不同的是回憶起綠毛是買給我燉湯,我的臉龐突然濕潤,頭髮滴水。我驚恐地抬頭望向天空,那坨烏雲蓋在我頭頂上空,雨點打著我。岔街外的天空依然晴朗。只有我和路人享受岔街的雨天,我的腦子快速閃現一排感嘆號。

每晚,廖姐妹提著兩個塑膠桶從門前經過,媽媽也提著一個桶出門,兩個女人默契匯合,合乎節奏地挪動臀部,有秩序地揚長而去。我好幾天沒到廖家看鴿子,每天我散步到菊花叢時,半空上還會飛出幾隻灰鴿,但我瞧也不瞧,我真的再也不去廖姐妹家了。

黃昏時我在菊花叢附近散步,看見一隻綠脖灰翅的鴿子從小區的圍牆裏飛出來,飛到空中。我擦亮眼睛,不敢相信。直到它飛躍到菊花叢上空,晃動身姿,朝我撲來,雙足搭在我的肩膀上。

咕咕,綠毛的聲音是那樣空靈。我的笑聲像一串銅鈴回應著它。

第二天清晨,我還在閣樓上賴床,聽見店裏嘈雜的談話聲。

「老唐,早!又去釣魚?」

「早。」一陣嘟嘟聲後,大爹騎著電動車走了。

我能想像接下來的一天裏,媽媽會在縫紉機上踩出幾件西裝褲的褲腳,會有一兩位阿姨提著幾顆水果或一盒甜點來店裏聊天。中午隔壁小菜館會傳來餌塊雞肉湯和烤腸的香味。隔壁店那位背不出三三得九口訣的平頭小男孩傍晚四點半會背著一個藍書包,手拿一架玩具汽車從店門口經過。晚上七點半,鴿子們都飛回廖姐妹家,媽媽和她會提著紅水桶漫步阿波羅。天會慢慢變黑,菊花叢卻不孤寂,蚊蟲漸漸多起來,昏暗的路燈下,行人遠遠瞭望蚊蟲黑影在菊花叢裏打鬧。沒出意外,我還會眺望天幕上垂掛著的太陽和月亮。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轉載自《明報月刊.明月灣區》2025年11月號)

 

肖小娜簡介:香港創意寫作碩士,曾任教於高校。現為《香港文學》編輯。文章發表於《大公報》、《明報》、《香港文學》、《福建文學》、《福建日報》、《台港文學選刊》等。有作品入選《中國創意寫作年選2024.新銳作家卷》等若干選本,散文曾獲《山花》社徵文比賽優秀獎,小說曾獲大學文學獎、釣魚城杯大學生華語創意寫作大賽優秀獎、香港女作家協會2026年度文學創作優異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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