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 懿
導言
蕭紅終其一生都在經歷從異鄉到異鄉的顛沛流離,跌宕起伏。
一九一一年出生於黑龍江省呼蘭縣城的一個封建地主家庭,九歲喪母,因無法忍受和面對專橫父親、冷漠繼母,最終決絕地選擇離家出走。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二日,年僅三十一歲的蕭紅帶著從異鄉到異鄉的無盡悲涼,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這個讓她在貧困和坎坷中歷經磨難的世界。
蕭紅創作集中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一九三三年五月,以筆名「悄吟」在長春《大同報》副刊發表第一篇小說《棄兒》,從此踏入文壇。同年十月與蕭軍合作出版二人合集《跋涉》。一九三五年在魯迅獎掖下,第一次以筆名「蕭紅」發表中篇小說——《生死場》,由此奠定蕭紅在中國現代文學史地位。一九四〇年發表《呼蘭河傳》,一九四一年發表《小城三月》和未完成之作《馬伯樂》。先後出版三十多個短篇小說,十一部作品集,三部中、長篇小說,共計一百多萬文字,被譽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文學洛神」。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期中國打開改革開放的大門,冰封已久的東西方文化領域交流的大門也隨之開啟,隨著西方各種文藝思潮的湧入,政治掛帥逐步退出歷史舞台,一位位被冷落了三十年的作家和作品重新回到研究者視野。
論者將蕭紅從左翼和東北抗日作家身份歸類的窠臼跳出、將其置於中國現代文學脈絡,以不同面向和嶄新視角重新研究和審視蕭紅的作品及其文學貢獻和地位。張抗在《蕭紅小說全集》序中寫道:「特別是粉碎『四人幫』以後,蕭紅研究才同復甦的中國文壇一樣,開始真正意義上的『熱』起來了」蕭紅作品之所以能在半個世紀後,從堆積如山的文學作品中走出,並獲得學界認可和讀者追捧,葛浩文認為:「蕭紅作品是超越時間和空間的」。
從思想和精神都以魯迅為依歸的蕭紅,無疑是魯迅衣缽的「嫡系」繼承者,她同樣以筆做刀槍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但有一點必須注意,魯迅筆下所致力於改造「國民性」是當時社會環境和歷史條件下的啟蒙需要,不論是知識分子、婦女還是生活底層的小人物,作者都是站在高於人物的視角進行批判,以達療救之目的。然而「國民性」本身是中性詞,有其守舊、麻木、自私的一面,也有溫情、善良、堅韌的一面,因此,相對來說「國民性」溫情、善良、堅韌這一面向的研究和分析,在現有文論中存在研究的局限和不足,留存進一步探析和補充的空間。
本文不僅梳理作者對國民劣根性的批判,同時剖析作者在批判基礎上通過獨特女性視角和日常生活敘述,對底層螻蟻般民眾身上所散發的溫情、堅韌和頑強的國民性所進行的關照,這是蕭紅對「國民性」這一深刻主題的繼承和更廣闊層面的開掘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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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紅故居
《呼蘭河傳》「國民性」的兩個維度
《呼蘭河傳》共七章,有童年與祖父戲耍的美好回憶,也有對家鄉民眾無知麻木、迂腐自私、聽天由命的鋪排呈現。有小團圓媳婦的悲慘和比阿Q有人情味兒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有二伯,還有衝破封建枷鎖選擇自由婚姻的王大姑娘以及面對家破人亡頑強韌性的馮歪嘴子,「但是一天天的,也就糊塗地過去了,也就過著春夏秋冬,脫下單衣去,穿起棉衣來地過去了」。呼蘭河是作者所生活過的中國東北黑龍江省的一個偏僻小城,也是中國廣大農村地區芸芸眾生的生命形態和真實生存狀態。
一九〇二年魯迅東渡日本進入仙台醫學專門學校進行學習時期,被體格健壯,神情麻木,伸長了脖子饒有興趣圍觀殺人的國民徹底驚醒。魯迅在《吶喊》自序中憤怒地寫道:「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
「群眾,——尤其是中國的,——永遠是戲劇的看客」。「看客」是魯迅在文學建構中,對社會底層庸俗無聊又熱衷通過圍觀獲得精神滿足的「國民性」醜態人物形象的典型塑造。如此沒有靈魂,沒有同情心,渾渾噩噩,以他人悲哀填補自我空虛的「看客」在蕭紅曾經生活的東北黑土地上依舊根深蒂固,比比皆是。
本章節將以「《呼蘭河傳》『國民性』的兩個維度」為軸心,分別從「圍觀的看客」和「示眾的材料」,也就是群體的「看」和個體的「被看」兩個面向剖析蕭紅的「國民性」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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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泥坑
維度一:圍觀的看客
一、大泥坑的「歡愉」
呼蘭河城的空間佈局不外乎兩條大街,作者的觀察聚焦點是位於東二道街上這個經年累月,因雨水浸泡所形成的五六尺深,臭氣熏天,蚊蠅成堆的大泥坑。
這個大泥坑既是呼蘭河城的濃縮,也是照射呼蘭河城的一面鏡子,集中展示穿長袍短褂,麻木僵化,不思進取的看客樣態。每年夏季的雨水一多,大泥坑便成為一個爛泥潭,陷入的車馬、淹死的豬狗,掉進去的人,都不是甚麽新鮮事。一般人掉進大坑,看客們戲謔一番拉上來也就罷了,若是農業學堂校長的兒子落了水,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人們在你一言我一語的嬉笑中,便煞有介事地道出了佛家的因果論:「因為農業學堂設在廟裏邊,沖了龍王爺了,龍王爺要降大雨淹死這孩子」。
一年四季,「說拆牆的有,說種樹的有,若說用土把泥坑來填平的,一個人也沒有」。之所以出現這樣的怪現象,歸根結底是迂腐的庸眾覺得大泥坑的熱鬧才是最重要:「看那馬要站起來了,他們就喝彩,『噢 !噢!』地喊叫著。看那馬又站不起來,又倒下去了,這時他們又是喝彩 ,『噢噢』地又叫了幾聲」。大泥坑就如一個免費觀賞,劇情無限豐富的舞台,給百無聊賴的呼蘭河民眾平添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帶來無窮樂趣。除了精神上的滿足,物質上也是有好處的,看客們為遠低於市場價格買到瘟豬肉找了一個冠冕堂皇又心安理得的藉口。不過,吃歸吃,瘟豬肉的遮羞布是絕不允許扯下的,雖是自欺欺人,臉面總還是要的。於是說出真話的孩子不免要吃些皮肉之苦,做長輩的當著他人面一邊違心地將孩子屁股打得通紅,一邊還要大聲說給左鄰右舍聽:「誰讓你這麼一點你就胡說八道」,但吃病了又畢竟是無法掩蓋的,不過也最好找個事不關己的理由,於是便將所有責任推給政府部門:「稅局子是幹甚麼的,讓大街上,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賣起死豬肉來」。有事找承擔者,沒事就圍著大泥坑說笑,便宜的瘟豬肉照樣吃,窮苦無趣,百無聊賴的生活便由此變得「歡愉」起來。
作者聚焦大泥坑的一個個啼笑皆非,又令人匪夷所思的場景,所表現的正是呼蘭河人傳統保守,安於現狀的生活狀態和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扭曲自私心理。圍觀的民眾看著大泥坑日日上演的一齣齣未經綵排的好戲,在豐富了空虛內心的同時,也從掉進大泥坑狼狽的人身上找到近乎變態的滿足和莫名其妙的心理平衡。因此,與其說看客們習慣了大坑的存在,不如說他們更擔心大泥坑的消失,他們需要這樣的生活佐料,陪伴著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打發無聊和空虛的日子。
「泥坑上邊結了層硬殼,動物們不認識那硬殼下面就是陷阱,等曉得了可也就晚了」,這句話便是對這個僵化腐朽社會的最佳註解。這個大泥坑如華夏五千年濃縮的「醬缸」,醃漬著千年封建統治對人的思想摧殘禁錮和愚民教化的悲劇,這便是作者看似戲謔的敘述中所隱含對呼蘭河底層民眾麻木懶惰成性的生活狀態的深深憂慮和思考。柯靈在《蕭紅小說.朦朧的期待》序言中寫道:「蕭紅以犀利的筆鋒剖析了人們靈魂中那種傳統的可怕的惰性力量,提出了認真改造『國民性』的嚴肅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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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大神
二、鬼神文化的荒誕救贖
呼蘭河民眾麻木不仁,安於天命,但對祭祀鬼神卻是充滿了過度的熱情和虔誠。一年四季的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燈、搭野枱子戲、逛四月十八娘娘廟會,就是他們世世代代所構建的精神家園。缺醫少藥,愚昧迷信的底層民眾,唯有將生、老、病、死的希望寄託於祛厄禳災的鬼神世界。
跳大神的鑼鼓聲咚咚一響,男女老幼便爭先恐後往跳神的人家跑,「還有些女人,拉著孩子,哭天叫地地從牆頭上跳過來」。需要治療的病人情況怎樣,病情是否有所好轉,並不是看客們所關心的,他們的目的是為了「看看這一家的大神,顯的是甚麼本領,穿的是甚麼衣裳,聽聽她唱的是甚麼腔調,看看她的衣裳漂亮不漂亮」。與其說跳大神是用來治病,不如說它在呼蘭河的娛樂功能更為重要,看客們醉心地「側著耳朵聽的側著耳朵在聽,比西洋人赴音樂會更熱心」。世世代代,呼蘭河的看客在變,陰陽怪氣的大神在變,唯一不變的是——人們對大神愈發虔誠,對跳大神的巫術治病愈加迷信。
呼蘭河城諸如此類的鬼神文化還有很多,並且是各有分工,活著的人要治病,死去的那些冤魂野鬼也要早日投胎轉世,於是每年農曆七月十五盂蘭節放河燈給鬼託生便是整個呼蘭河人的一大盛會。每到這一日,時間還沒到,不論是瞎子瘸子,還是姑娘媳婦、都會嘰嘰喳喳地擁到河邊,參與拯救孤魂野鬼的善舉。每一個人的心都是虔誠的,來不得半點虛假,每一個冤魂怨鬼的脫生都必須認真對待,特別是七月十五生的孩子,若是男家財產富有便不大礙事,「若是女家生在七月十五生,也不大好,這女子就很難出嫁,必須改了生日」。看似一個不起眼的生日,實則折射出封建男權主導社會的男尊女卑不平等現實。然而,看著向下游飄去,一盞一盞滅了的河燈,放河燈的人內心世界真的認為是被鬼神拖著走了嗎?蕭紅給出的答案是:「那河燈流到了極遠的下流去的時候,使看河燈的人們,內心裏無由地來了空虛」。
秋季豐收了,感天謝地的野枱子戲自然是不能缺席的,而最緊要湊這個熱鬧的當屬那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父母。看台有二三十丈遠,看也看不清,聽也聽不明白,其實這原本就是無所謂的,即使唱戲的到台下來,他們也一定不看的,因為他們匯聚於此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看戲,而是藉此找尋說媒相親的所謂姻緣。有的在喝酒作樂間就把女兒許配給了人家,有點資財的即使孩子仍在肚中,也不妨指腹為婚。不過,這種婚姻「好處不太多,壞處是很多的」。這裏的壞處主要是對女性極大的不公平,因為「指腹」成為親家的兩家人,無論男方家出現甚麼變故,女方都不可以毀約,反之,男方卻可以隨時解除婚約。於是,一幕幕媒妁之言聽天由命的慘劇便成為生活的常態,「年輕的女子,莫名其妙的,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有這樣的命,於是往往演出悲劇來,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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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河燈
四月十八日的逛娘娘廟大會,依舊車水馬龍,水洩不通,這是不分男女老幼的看客們樂此不疲和肆意狂歡的盛大平台,特別是女子更多。在呼蘭河看客心中,他們現世所不能實現的願望都寄託在另一個亦真亦幻的鬼神世界。「雖然說是求子求孫,是先該向娘娘來燒香的,但是人們都以為陰間也是一樣的重男輕女,所以不敢倒反天干」,上香自然也是先到老爺廟,才去娘娘廟,這先後的次序即使在鬼神世界也一樣是萬萬不可顛倒。於是,現實生活中的男人打老婆時便會振振有詞地说:「娘娘還得怕老爺打呢?何況你一個長舌婦」,對於「打出的媳婦,揉出的麵」這根植於封建傳統社會的國民劣根性,蕭紅一針見血地指出:
塑泥像的人是男人,他把女人塑得很溫順,似乎對女人很尊敬……至於塑像的人塑起女子來為甚麼要那麼溫順,那就告訴人,溫順的就是老實人,老實的就是好欺負的,告訴人快來欺負她們吧。
這些所謂的「盛舉」中,唯有唱秧歌是為活人做的,然而蕭紅卻在這一章節的結尾處,以一時也說不清楚一筆帶過。這帶過的一筆說明,呼蘭河民眾對並不存在的鬼神迷信活動更有興趣。當然,蕭紅所謂說不清楚,也是表達在豐富多元的「鬼神世界」面前,活著的人反而不那麼重要。「對現實此岸世界的冷漠、麻木和不思進取,與對虛幻的彼岸世界的積極投入與熱情關注,反映了呼蘭河人生命活力的退化、萎縮」。
各類鬼神活動的盛舉,所表現的正是底層民眾對現實無望,看不到社會的光明和未來,唯有將當下不能實現的美好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鬼神世界。這是經過五四新文化洗禮和深受魯迅影響的蕭紅以鬼神民俗文化為依託,對家鄉呼蘭河鬼神文化千百年來潛移默化滲入日常生活的深深憂慮和對病態社會文化心理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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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團圓媳婦
三、殺死「團圓媳婦」的幫兇
魯迅一九一八年發表第一篇白話小說《狂人日記》便借用「狂人」之口,對幾千年的封建專制和「吃人」禮教進行了無情批判和揭露。作品《藥》中,當革命者夏瑜被殺害時,圍觀的看客們「頸項都伸得很長,彷彿許多鴨,被無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著。靜了一會,似乎有點聲音,便又動搖起來,轟的一聲,都向後退」。如果說《藥》中的看客是陌生的,那麼《祝福》中的看客便是與被看者並不陌生甚至還是左鄰右舍。每當祥林嫂絮絮叨叨地講起兒子阿毛被狼吃掉的悲慘遭遇,圍觀的看客眼圈會紅,還會陪幾滴眼淚。
魯迅筆下那些伸長脖子的看客是冷漠麻木的、靜態的,最多也是陪點眼淚了事。蕭紅筆下的看客卻並不滿足於此,他們除了有圍觀的獵奇心理,還有著遠親不如近鄰的巨大幫閒熱情。血淋淋的刺刀隱入幕後,一個個不自知的兇手拿著殺人不見血,都是為了你好的「軟刀子」,悉數登場。
十二歲的團圓媳婦剛到老胡家就引來看客的圍觀,她黑乎乎,笑呵呵,兩個眼睛咕嚕嚕轉,個長得高不說,走路還風快,對人也似乎太大方,「見人一點也不知道羞……頭一天到婆家,吃飯就吃三碗 」,街坊看客們用所謂的道德標尺丈量一番,覺得既不合傳統,也不合規矩,並和她婆婆一致認為有嚴加管教之必要。她的婆婆在變著法兒的一天打八頓,罵三場的「管教」之後,原本健健康康的團圓媳婦真就出了毛病。為了治好團圓媳婦的病,老胡家請神問道吃偏方,錢花了多少,但都沒有甚麽效果。如果再這樣下去,可就血本無歸了,總不能見死不救的老胡家決定用當眾給團圓媳婦洗熱水澡的方法,徹底去除折磨她的病根。
團圓媳婦的熱水澡在眾目睽睽之下拉開了大幕,看客們絡繹不絕接踵而至,不一會兒便將大缸圍得水洩不通。大神的鑼鼓一響,看客們便七手八腳撕掉了她的衣服。大缸裏滿是滾燙熱水,團圓媳婦又喊又叫又跳,看客們可管不了這些,善良麻木的看客們篤定,只有徹底洗了,方能讓病入膏肓的團圓媳婦恢復健康。他們忙將缸裏的熱水往她頭上澆。面對團圓媳婦痛苦嘶喊與掙扎,看客們沒有一個對自己的行為提出質疑,也沒有絲毫放緩澆水的速度,這和呼蘭河大泥坑圍觀哄笑的看客做派如出一轍。
沒過多久,團圓媳婦便直挺挺倒在大缸裏,不哭、不笑也不叫,「看熱鬧的人們,一聲狂喊,都以為小團圓媳婦是死了,大家都跑過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淚來」。更多的看客沒有目的張望著,也不曉得團圓媳婦死活,但還是很知足的,覺得沒有白來一趟,總算開了眼界,見了世面。
就在看客們高漲的情緒漸漸落了下來,準備著散場的時候,大神用銀針又將團圓媳婦紮醒,「於是人心大為振奮,困的也不困了,要回家睡覺的也精神了,這來看熱鬧的,不下三十人,個個眼睛發亮,人人精神百倍 」。樂此不疲的看客們又迅速圍了過來,澆水的澆水,按頭的按頭,終將大聲怪叫的團圓媳婦壓到缸底去了。
手忙腳亂的看客全然不知自己便是殺人的幫兇,更加令人痛心的是,在公開場合用洗熱水澡的方式給團圓媳婦治病的過程中,似乎沒有一個看客是充滿惡意的,她們都在努力且盡心地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當團圓媳婦嘴裏往外吐水,不省人事的時候,看客們也都沒有冷眼束手旁觀,「東家的二姨,西家的三嬸,就都一起圍攏過去,都去設法施救去了」。這正是蕭紅所要揭露和批判的國民病態靈魂對人的摧殘和迫害,《蕭紅小說全集》序中寫道:「她認識到這種病態的社會心理和風俗習慣構成了『無主名,無意識的殺人團』,古來不曉得死了多少人」。他們費盡心機,用盡心思為團團媳婦治病的心態,暴露的正是他們對生命的無知。好心婆婆與其說是為了拯救團圓媳婦的生命,不如說是為了不讓自己已經花出的銀子打水漂,為了在眾人面前演一齣善心婆婆救媳婦的好戲。
團圓媳婦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這個世界,看客們在道德良心上並沒有任何譴責,也沒有一個人有自責和負罪之感,甚至以都是為了「她」好而心安理得地繼續生活,「家家戶戶都睡得沉實實的,團圓媳婦的婆婆也睡得打呼嚕了」。這心安理得的「呼嚕」聲是對團圓媳婦「觸目驚心」的死的最諷刺註解,是對千年封建婚姻陋習的深刻揭露和批判,香港學者陳潔儀認為:「呼蘭河上的居民,以救人於無知為始,最終竟殺人於無形」。
如果三從四德的封建道統不能打破,愚昧無知社會現實不能改變,一個又一個團圓媳婦會被吃掉,一個又一個深受封建迷信毒害的病態看客,會用他們的善良、無知和所謂的愛心繼續去「殘忍」地「治病救人」。相信,最終他們也會在這樣的靈魂扭曲、冷漠麻木的看客幫閒中成為下一個「團圓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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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作家蕭紅雕像
小結
本文在這一節主要分析和討論的是「《呼蘭河傳》『國民性』兩個維度」中的「圍觀看客」,也就是群體的「看」。具體是從小說文本中的「大泥坑」、「鬼神文化」和「殺死團圓媳婦的看客」三個面向切入,層層深入,分析論述蕭紅對魯迅「國民劣根性」批判面向的繼承。
墨守成規,麻木迂腐:呼蘭河城的民眾可以想到拆牆,可以想到種樹,用這些匪夷所思的辦法幫助大家通過大泥坑,但就是沒有一個人想到用泥土把大泥坑填平以徹底解決問題,大泥坑所折射的便是呼蘭河看客得過且過的無聊生活和蒼白空虛的精神信仰。大泥坑既可以帶來茶餘飯後張家長李家短的娛樂談資,也可以滿足兜中沒錢,又想吃幾口便宜豬肉的現實需求,於是唯有「王顧左右而言他」,唯有強行蓋上自欺欺人的遮羞布。看客們對大坑存在的認同和接受,所表達的是呼蘭河人對傳統文化和生活現實的認同以及對生死冷漠無情的生存樣態。無言的大泥坑如一面照妖鏡,將千年不變的呼蘭河民眾靈魂深處「國民性」的醜惡徹底展現。這種安於現狀,因循守舊的傳統弊病和迂腐奴性思想,正是他們幾千年慣常思維習慣和生活惰性的必然。
精神愚昧,無知迷信:兩千多年的封建傳統和原始落後的宗教習俗已深入呼蘭河民眾骨髓,成為民眾無法擺脫的虔誠信仰和精神枷鎖。必須注意的是,無論是驅鬼治病的跳大神,放河燈給冤魂野鬼脫生,唱野枱子給龍王爺聽,還是燒香磕頭祭鬼孫,都殊途同歸地指向了鄉民所崇拜的鬼神,這些名目繁多,程式繁瑣的鬼神盛宴所映射的便是呼蘭河看客對現實的無奈,唯有將所有的美好希望寄託來世以獲取虛無縹緲的安慰。蕭紅對鬼神文化不厭其煩的鋪排,所表達的便是對封建傳統男尊女卑的批判和鞭撻,特別是對女性生存現狀的揭露和反思。
冷漠自私,偽善殘忍:這些深受封建思想毒害而不自知的民眾,為團圓媳婦開出的所有藥方,又有哪一個是真正治病的呢?這是因為,團圓媳婦本就沒有病,眾看客給她羅列的所有病症核心,便是她表現出的作為一個人的正常行為和充滿青春的生命活力,這些顯然不符合呼蘭河人對壓抑扭曲的女性審美和行為要求,「『人』不是『人』,已經成為生活的常態、常規、常理,而『人』要成為『人』,卻十分自然地被視為大逆不道」。因此,對這些看客來說,唯一能夠治療小團圓媳婦的病便是藉助鬼神的強大法力驅趕她要求做個正常人的「心魔」,蕭紅諷刺的正是民眾們對生命的冷漠殘忍和不寒而慄的所謂熱心腸和善良心,批判的是他們的偽善和愚昧無知。
參考書目
一、衣俊卿 、春良、李曙光等編:《蕭紅全集》,黑龍江大學出版社,二〇一一年。
二、葛浩文:《蕭紅傳》,上海: 復旦大學出版社,二〇一一年。
三、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二〇一五年。
四、季紅真:《蕭紅全傳 呼蘭河的女兒》,北京:現代出版社,二〇一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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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懿簡介:本名袁疆才。西北邊陲呼喊著跌落人間,隴上人家馬不停蹄野蠻生長。當下,垂釣香江,文字覓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