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年與我

漆珊兒

不知不覺又到蛇年,回想起來,多次生命中大轉變都在蛇年發生,這次也不例外,坐在書房看着窗外不休、斜斜的半雪半雨,對前境又興奮又畏懼。放眼望着白色一片的後園,荒涼無葉的楓樹,用心捕捉這份情懷,這幕影象,默言無聲地告別。

人生又是不知不覺地過半百,但對過去並不是默言無聲,也並不告別,相反地,過去就像翻騰巨浪,波濤洶湧,一幕又一幕在腦海中重演,呼叫這個那個要銘記於心。

土蛇

父親曾為照顧我們做六份工,在菜欄和不同的小型餐廳做會計,七、八十年代,每份人工幾百元。記得小時候他常要在家開通宵,晚上半睡中算盤的滴答滴答成為夢中背景。早上醒來替他分開帳單變成遊戲,白色和粉紅色釘在一起薄薄的紙張,粉紅色的副本有獨特氣味,撕下來讓它飄在地上,像櫻花落瓣,組成小山丘,把它們放入膠袋棄掉前能亂拋亂踢一番。

雖然父親職位不高,但性格外向,容易相處,待人真誠,健談和不斤斤計較,很受同事歡迎。職員在餐廳吃飯有折頭,特別節日或喜慶日子,他會帶我們去吃頓飯,伙記給我們熟客的接待,和父親有談有笑,推薦是日好菜。但其中一間餐廳從來沒有帶我們去過:神秘的蛇王X。懂得閱讀後,會在粉紅色紙上模糊的字裏不自覺地尋找蛇字蹤影。父親輕握我手,不用急,他說,你大一點會帶你去。

這個承諾在十六歲那年實行了,吃蛇餐是我的主意,就像是進入人生另一階段的禮儀,聽了幾年呂方的《甜蜜十六歲》,終於輪到我。那時候已多年沒替父親分帳單,想見他的話要等到星期天——法庭說他能和我們聚會的日子。生日前一晚在電視台新聞看到有蛇從蛇舖逃脫,在旺市閙得蠻精彩,影象中在寒冬穿着白色背心的猛男拿着長長的蛇勾在舖前某一角落向上伸展,旁觀者不停聚集,脖子向同一角落伸長,報導員重複店舖澄清,逃蛇無毒,如不受襲擊不會隨便咬人。

那是一九八九年,蛇年尾聲。已忘記蛇餐有哪道菜、蛇是什麼味道,所記得的是飯後在繁忙街上和妹妹擠在一起,不時偷看跟隨在後、被人群隔離了一點的父母,母親的手再次扣在父親彎彎的手臂中。在最後一刻母親突然決定出席,那兩人重逢的剪影取代了十六歲的回憶,蛇餐變成他倆的轉捩點,也改變了我們以後的路途。

金蛇

十二年後,又是蛇年。

六月,阿根廷初冬,母親來電說不要錘打和吃蛇(仿如阿根廷有吃蛇的習慣⋯⋯)。記起小時候聽過,說孕婦吃了穿山甲後,出生的嬰兒帶有穿山甲的鱗片。我躺在沙發上,看着肚子一起一伏。醫生剛剛發現是臀位嬰兒,推推拿拿把嬰孩頭轉向下,但回家後已蠢蠢欲動,翻幾個大筋斗又回原位。

要到開刀才知道,臍帶牢牢的纏繞着兒子的頸子,就像蛇身轉幾個彎。那是在小腳踢破羊水袋後的事,醫生一圈一圈的釋放小生命,手術室靜靜的,閉氣期待。

娃娃哇哇大叫。

初生嬰兒是何等的香噴噴,眼睛是沒有名字的顏色,滿頭軟軟的髮毛。

幾個月後,娃娃變了幾次樣,像蛇兒脫了多次皮,是時候離開阿根廷,二〇〇一年十月阿根廷政治經濟動盪,比索仍然和美金同對比,積蓄包好放在嬰兒車下格,夾在尿片中央,娃娃無意識地玩弄自己手腳,四處張望,吹口水泡,不時哦哦一兩下測試聲帶,機場檢查員打開這個打開那個,來到手推車前,逗了一下娃娃便讓我們離去。

 

水蛇

西班牙——

蛇年重臨時又是在整理行李,面前堆積的物件是時間的見證,一箱一箱的書本、玩具、衣服,大件的傢俬已由搭在露台窗口的升降機搬入了貨車。搬運人員忙了一整天,傍晚我們熱烈地向他們揮手,看着最後一程升降機隨太陽落下,轉頭是空蕩昏暗的客廳,剩下變了形舒服無比的紅色沙發,過時的電視錄影機合一,陪伴我們到最後一刻的家當也是將要永遠告別的。啊,沒有帶走座地燈!

喔,再見變了形舒服無比的紅色沙發,再見過時的電視錄影機合一,再見遺忘了的座地燈!聲音在空空的房間回響份外大聲。

在大廈門口對面的街道上看着丈夫和友人緊緊擁抱,拍拍相方肩膀,叮囑要回來探望,不願說再見。友人的母親年老,小孩幾丁,工作繁忙,恐怕無力出赴加拿大。

再見友人時已是幾年後的事,他終於能安排來加拿大,放下年老母親,年少嬰孩,忙碌工作,但不能再見卻是真的,趕不上丈夫的病情。他修剪了蔓生的玫瑰花叢,粗蠻的七葉花莖要剪掉,只會耗用精力而不生花。我們去看尼亞加拉大瀑布,蝴蝶溫室,一隻閃爍的藍色蝴蝶站在我肩上。

最後晚餐依西班牙習俗,吃到九時半後仍在,餐廳只剩下我們一枱。夏天的薄暮留下昏暗的粉橙紅色,閒說舊年往事,懷念已逝的人。離去時從厨房方向傳來等得不耐煩的職員一片歡呼掌聲,無遮掩的抱怨,無克制的喜愉,雖然活在同一時空,若近還遠,人心距離彌合何嘗容易?

再次和友人別去時知道這次是真的。

木蛇

一去廿二年,再次看到那海與島,那熟悉的空氣、顏色,才意會到在夢中常偷偷探望。離時啓德,回時赤鱲角。飛機不再是擦身石屎森林,而是途伴海浪同行。機場內人潮奔忙,又陌生又熟悉。踏上舊日曾急切期待的無人駕駛列車,願望達成時只留下無言感慨。自動門關上,玻璃窗上反映出來是帶點憔悴的臉孔,歲月不留人在耳邊聊聊響起。

接機大堂擠滿人群,沿着圍欄經過一張一張從手機短暫向上望的面孔,相互列隊認人一番後,向圍欄後走去,轉頭一看便認出父親背影,駐腳在兩扇大門正中,檢視沒間斷的人海,不知道我們怎麼逃過對方的視察。

我慢慢走到父親背後,站得近近,學他同向前看,他轉頭看誰站得這般近時,反應和三十多年前發現我頑皮的惡作劇時無樣:左手托右肘,右手食指指着我咯咯笑。

父親的頭髮雖然仍是染黑,已不是記憶中的高高密密、綠色髮乳弄得香香閃亮的。眼神帶倦,在治療白內障時把近視也消除,不用戴眼鏡了。下顎前齒只剩一顆,有點黑黑的,醫生說不值調理。鬆弛的肌肉懶懶的掛在肩膀手臂,唯一沒變的是啤酒肚,筆挺驕傲。

孫子已長得比他高,兩人有點靦腆的站着對望,帶點害羞的微笑,面前的景象對我說:那些年已過去,不能再拾回。

小時候讀過一篇童話故事,名字已忘記,細節也模糊,也有可能把幾個故事混淆在一起。年青主人翁為了救他人、救村子,又可能是為肯定自我能力,獨自離家到遠方冒險。遠地路途神秘迷離,遇上奇形怪狀的動植物,鬥志鬥力去迎接挑戰。避險脫身,踏上回途,歸家後竟沒有人認識他,也找不到親人,最後發現在異地的數天,故鄉已過了數十年。

這種時空差錯在沒有魔法的現實也能感受到,回看,主人翁的獎勵是身心仍存,家鄉仍在。

那是兩年前的事,重臨故地令我認識到人生旅途下一步。回頭路不是沒困難,準備多時。蛇年將至,有點難以相信,適逢又是起程時。屋子裏又是一箱箱的物件,作時間見證,和十二年前不同的是將會放棄大部份擁有的,脫去無關痛癢的包袱、過往的執着,輕身面對生命另一章。

再見斜斜的半雪半雨,再見白色一片的後園,再見荒涼無葉的楓樹。

人生路途像蛇蜒,彎彎曲曲,不知不覺回源頭。

游過記憶海,隨浪濤再次浮浮沉沉,上上落落,乘過風破過浪,不再畏懼。像童話故事主人翁,身心仍存,家鄉仍在。餘下是興奮的心情,去迎接蛇年再次帶來的新轉變。

(本文圖片為作者提供)

漆珊兒簡介:香港出生,浸會大學畢業,後於英國適士大學修讀碩士、西班牙巴塞隆拿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加拿大亞伯達大學圖書資訊學碩士。曾在不同地方參與研究和教學工作,現居加拿大安省,從事資料管理和網業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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