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闖梨園十一年──《倚晚晴樓曲本》後記

胡國賢

誤闖梨園十一年  胡編妄撰幸沾邊

排場未熟惟多看  工尺微通仗細研

門外磚敲來雅玉  案頭句度入新弦

氍毹自愧無由踏  老去周郎待鄭箋

很多文友都很奇怪:羈魂這十多年來,怎的會由資深的現代詩作者,轉身為編撰粵劇粵曲的新秀?

讀過我《詩路花雨》一書的,也許會明白,我其實擁有過一個很「古典的童年」,其中粵劇粵曲更佔了極為重要的部分;而讀過我數十年來出版的詩集的,更不難發現,我的新詩不乏傳統元素,包括:遣辭、造句、運典、用語,以至語調、章法等。因此,退休後由現代回歸傳統,原是順理成章,不足為怪吧!事實上,近年我寫得最多的,正是古典詩,尤其絕律。去年由三聯出版的《倚晚晴樓詩藁》,正是這些年來的努力成果,也是我第一本古典詩集。不過,這段時期我也寫過四個粵劇劇本和一些粵曲作品,雖然起步較舊詩略遲,收穫也蠻不錯呢!如今,經整理後,再交由三聯出版,也算了卻另一樁心事!

說到我創作粵劇、粵曲,並有幸獲名伶搬演於舞台上,甚至取得一些獎項,卻全屬無心插柳,甚至是始料不及的事。可不是嗎?我大半生從事教育工作,課餘主要致力現代文學創作和推廣工作,與粵劇根本沾不上邊。閒時在家清唱幾句粵曲,甚至意到興至時,填撰它一曲半闋,純屬聊以自娛的消遣,根本難登大雅,更從沒想過閉門造的車子,竟可在氍毹上慢駛輕馳……。

然則,過去十一年,我這個連工尺、叮板、排場也一知半解,甚至從未接受過任何正規訓練的粵劇「發燒友」,何以竟轉身變成「編劇老新秀」呢?始末詳情,煩請參看本書每劇的「創作緣起」,尤其《桃谿雪》部分,茲不贅。

相對古典詩來說,粵劇粵曲雖然也屬傳統文化之一,卻一向予人通俗,以至庸俗的錯覺。儘管二○○九年,粵劇有幸納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之列,地位也因而有所提升,卻始終未廣為接受,難登堂奧。二○一二年,我第一齣得以公演的粵劇《孔子之周遊列國》,竟適逢其會,以較嚴謹,也較重文化氣息的風貌面世,僥倖換來文化、學術,以至教育界一些掌聲。就這樣,我這個全然無師自通的門外漢,竟得以誤闖粵劇那道似窄猶寬的虎度門。

無可否認,要編撰一齣雅俗共賞的戲曲,挑戰與困難,遠比寫一首新詩或舊詩大得多——題材、主題的選擇,已是第一道難關:如何在才子佳人、帝王將相的拘限中,於忠孝節義、高台教化的框架內,撰作出感人亦動人的故事,並能喚起不同階層與年齡層觀眾的共鳴,卻又不乖離傳統,更具一定創意與娛樂性,著實不易。

至若角色、行當、分場、介口等安排,也非我這半途出家之輩可以輕易掌握拿捏,遑論選曲、填詞等兼重音樂、文學功夫的要求。

余生雖晚,花甲誤闖梨園,卻有幸得遇多位貴人,才少走一些冤枉路:沒有孔教學院湯恩佳院長的鼓勵和實際支持,(孔劇名伶雲集,每次演出班費可不菲呢 !)我又何能踏出闖進梨園的第一步?沒有名伶阮兆輝的賞識與指導,以及他渾身解數的演繹,我這個超齡新秀,又如何讓案頭劇本得以呈獻於氍毹?沒有文化、學術和教育界認識與不認識朋友的推介,我又何來信心與野心繼續創作?

記得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離開初執教鞭十一年的中學時,我曾寫下這幾句:

「十一年了!人生,究竟有多少個十一年?」〈別了,慈雲山〉

年輕時,初闖杏壇的十一年,為我奠定終身從事教育的基石;而晚年誤闖梨園這另一個十一年,可又為我的人生帶來另一段怎樣的里程?

最後,在此謹向為本書賜序的輝哥(阮兆輝)和李焯芬兩位致以衷心謝意。他們在我開拓粵劇粵曲的蹊徑上,給予不少協助、鼓勵和扶持,是我得以闖下去的最大推動力。而為拙劇分別撰寫評介文字的黃兆漢、朱少璋、莫雲漢和曹順祥諸兄,以其學養及對劇本不同層面與角度的體會,亦令我獲益良多;相信讀者從中也可加深對拙劇,以至粵劇與文學、文化方面的理解。此外,每劇附錄的短評與詩作,更是不少曲友詩朋觀劇後的感受和意見,亦在此一並道謝。「門外磚敲來雅玉」,信焉!

胡國賢簡介:筆名羈魂,香港著名詩人、作家。一九四六年生於香港,香港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六、七十年代香港「文社」與「詩社」運動中堅,曾創辦《藍馬季》、《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詩作曾入選中、港、台、澳洲、韓國、馬來西亞及羅馬尼亞等地選集,歷任「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雙年獎」評判。編著有詩集《藍色獸》、《三面》、《折戟》、《回力鏢》;文集《七葉樹》、《胡言集》;詩評論集《每周一詩》及粵劇《孔子之周遊列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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