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你從未沉靜

 

總以為黑海的海水是黑色的。直到我們乘坐的郵輪通過博斯普魯斯海峽進入黑海,才發現黑海的水色只是比地中海的水色更深。它不是人們想像中的黑漆漆,而是很深很深的藍色。

這時的黑海變得平和,即使有風也無浪。彷佛南方大陸的風再怎樣瘋狂地跳入黑海裏,它都靜靜地在北方留下無盡的休止符。我一直都以為,大海能帶走各種河流,沒想到黑海連風都能藏住,從此完全顛覆了我對大海的印象。無論怎樣,黑海的內海風格早已註定,它以四十多萬平方公里的波濤,書寫著沿岸土耳其、保加利亞、羅馬尼亞、烏克蘭、俄羅斯和格魯吉亞六個國家生生不息的悠久歷史。

很深很深的那種了藍色。(資料圖片)

黑海邊上的保加利亞瓦爾納,人類定居的遺跡最早可以追溯至史前時代。走進市中心的羅馬公共浴場,依稀還能分辨出浴場的佈局,彷彿提醒世人這座城市在歷史上曾經風光的一頁。它是建於公元二世紀的現存最具規模的羅馬文化遺跡,也是全歐洲第四大羅馬浴場。在瓦爾納的博物館裏,珍藏著世界上最古老的黃金飾品耳環、羊頭酒杯和小花瓶。望著玻璃櫥櫃裏的鎮館之寶,那是一個用黃金製作的橄欖葉子紮成的頭環,精細得美麗燦爛,你可以想像得出六千年前色雷斯民族鼎盛時期的繁榮。

保加利亞瓦爾納舊城遺址。(作者提供)

從保加利亞這個斯拉夫國家到羅馬尼亞這個拉丁民族國家,撲入鏡頭的就是建於公元六世紀得名於康士坦丁大帝之妹的康斯坦察,一條路上都充斥著馬賽克裝飾的古建築,它們是在公元四世紀開始修建。濃濃拜占庭風格的遺址上,到處是古城牆、石柱和殘缺不全的雕像。繁華已去,但精美的圖案猶存。午休時間,人們就倚在路邊的石棺旁,津津有味地吃著飯。原來,生者與死者之間可以如此相處。

羅馬尼亞康斯坦沙皇宮。(作者提供)

進入敖德薩,道路逐漸寬闊起來,兩邊的建築既大氣又宏偉,這就是葉卡特琳娜二世以聖彼得堡為藍本設計與興建的城市。城市的地下,有一條世界最長的通道(二千五百公里)。縱橫交錯迷宮般的網絡,彎彎曲曲地引領我們來到十月革命時黨員們聚集的場所,也是布爾什維克報紙印刷的地方。列寧的頭像、蘇維埃的旗幟、老電話機,牆上的壁畫與石雕,還有後來二戰時期抗暴指揮部和游擊隊員在這裏避難的遺物,一件件地呈現在世人的面前。敖德薩曾經屬於前蘇聯,被授予「英雄城」的最高榮譽稱號,如今卻是烏克蘭「通向黑海的窗口」。這裏,最養眼的是絡繹不絕從你面前走過的烏克蘭美女,她們在港口城市長大,顯得比內陸皮膚白皙的美女更有陽光氣息。記得俄羅斯「海豚音王子」Vitas,以其跨越五個八度的寬廣音域和高音區雌雄難辨的聲線,唱過一首《Odessa》的歌曲,讚美的就是敖德薩街上的靚女多如繁星!

烏克蘭的敖德薩二戰紀念碑。(作者提供)

座落在克里米亞塞瓦斯托波爾灣和南灣沿岸階梯形山坡上的塞瓦斯托波爾,擁有好幾個天然深水不凍港。歷史上處在東西方交匯十字路口的克里米亞,從來沒有過長久的平靜。在塞瓦斯托波爾戰役全景博物館裏,俄國著名戰爭畫家F. Roubaud 繪製的三百六十度戰役全景大油畫,再現了十九世紀克里米亞戰爭的場面。那是為爭奪巴爾幹半島的控制權而在歐洲大陸爆發的一場戰爭,也是拿破崙帝國崩潰以後規模最大的一次國際戰爭。奧斯曼帝國、英國、法國、撒丁王國等國家先後向俄羅斯帝國宣戰,戰爭持續了近三年,最後以俄國失敗而告終。

站在看台上,從前的戰場是一片望不到邊的開闊地,雜草叢生的灌木林中,戰壕、大炮、汽車都靜靜地遺留在那裏,與成千上萬個戰亡者長眠相伴。雖然,克里米亞戰爭在歷史雲煙深處塵封已久,但是無論多少年過去,它都會無聲地告訴人們,當時發生在這裏的戰鬥有多麼慘烈!

這場戰爭不僅是沙皇俄國由盛轉衰的一道歷史分水嶺,更是這個世界出現的第一次現代化戰爭,第一次使用無線電通信設備指揮聯絡和傳達命令,第一次有新聞記者進行文字和攝影報道,甚至直接催生了世界上第一張實時氣象圖和一八六三年歐洲每日天氣預報的問世。

南丁格爾在這裏名揚天下。她在克里米亞戰爭中每天晚上手提油燈巡視英軍病房,依靠嚴格的管理有效地降低了傷病員的死亡率,是人們口中的「提燈女神」(Lady with the Lamp),傳說中的傷兵們甚至俯下身去親吻她的影子。

來到最危險的四號炮台,當時年輕的沙俄炮兵軍官、《戰爭與和平》的作者列夫.托爾斯泰參加了克里米亞戰爭中那場最核心最著名的戰役——塞瓦斯托波爾保衛戰,就在棱堡的障壁裏,在敵人炮火的打擊下,在與同伴的相處中,托爾斯泰用自己的筆描寫廣大士兵高昂的愛國戰鬥熱情,留下驚心動魄的《塞瓦斯托波爾紀事》。同時,作為這場戰爭參與者所目睹的殘酷事實,他告訴讀者們說:「你們將看到的可怕的、驚心動魄的景象……戰爭不是排列整齊、美觀雄壯的隊伍,不是激昂的音樂和戰鼓,不是迎風招展的旗幟和騎姿矯健的將軍,你們看到的將是戰爭本來的樣子:流血、苦難、死亡……」。那時的托爾斯泰對戰爭已經有嚴肅和清醒的思考,傳遞出反對戰爭的聲音。

對於克里米亞人來說,蘇聯是一段榮耀的歷程。一九四一年十月,德軍第十一集團軍向克里米亞發起猖狂的進攻,企圖乘機佔領塞瓦斯托波爾,奪取黑海艦隊基地來控制整個黑海。在德軍付出巨大傷亡後攻佔了克里米亞的大部分地區,塞瓦斯托波爾成為名副其實的「孤島」。始終不屈服的蘇聯軍民在這座孤島上打了一場長達二百五十天的塞瓦斯托波爾防禦戰,鉗制和消滅了大量的德軍。戰後,被蘇聯授予「英雄城」的最高榮譽稱號。

塞瓦斯托波爾黑海艦隊的海軍節。(作者提供)

有著太多戰爭記憶的塞瓦斯托波爾,隨處可見的都是戰爭紀念碑。在碼頭停泊時,掛著俄羅斯白藍紅三色旗幟的軍艦列隊在港口。女導遊安娜告訴我們說這幾天巧逢黑海艦隊每年一次的海軍節。過去這裏是前蘇聯的黑海艦隊所在地,如今俄羅斯向烏克蘭租用海軍基地五十年。臉上有些黯然的安娜說,蘇聯時代作為俄羅斯和烏克蘭兩個最大的民族之間雖然存在競爭,但國家卻是統一和強大。分裂之後,烏克蘭就不再是世界上最大最強盛的國家,多次申請加入歐盟都不被批准。言談中我能感受到她內心對俄羅斯的那種複雜感情。那是二○一二年的夏天。

當我修改此文準備出書時,塞瓦斯托波爾與克里米亞已經在二○一四年三月十六日一同舉行地位公投,最終兩地選民都以超過百分之九十六的比例支持加入俄羅斯,克里米亞議會立即在公投的第二天宣布和塞瓦斯托波爾一起獨立、脫離烏克蘭,成立「克里米亞共和國」。接著三月十八日申請加入俄羅斯。克里米亞對俄羅斯來說實在太重要,二百多年來,它不僅是要塞,是火藥桶,更是俄羅斯精英們念念不忘的榮耀與煩惱。俄羅斯國會和總統普京火速在二十一日批准克里米亞和塞瓦斯托波爾以聯邦主體身份加入俄羅斯聯邦的申請。從議會宣布獨立到加入俄羅斯,克里米亞共和國實際上只獨立了五天,就重新回到俄羅斯的懷抱。

對雅爾塔的認識,是始於那場著名的雅爾塔會議。雅爾塔並不是黑海之濱的中心城市,可就是在這塊巴掌大的地方,卻留下了蘇、美、英首腦斯大林、羅斯福、邱吉爾三巨頭重新瓜分世界的背影。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接近尾聲,德國敗局已定的一九四五年二月,寒冷的冬天即將過去,勝利的曙光就要揭去茫茫的霧幔。盟國的蘇聯、美國和英國在這裏舉行了戰時的第二次會晤,簽署了影響世界歷史進程的《雅爾塔協定》。

隨著汽車的前進,我的視線不斷延伸,一直延伸到十九世紀末,一座宮殿如同在歲月之河中浮現出來。沙皇尼古拉二世的里瓦幾亞宮,依然兀自聳立在黑海的岸邊。

雅爾塔里瓦幾亞宮。(作者提供)

純白的建築,在陽光下有些耀眼。從樓房的底部一直裝飾到頂部的浮雕,滿載皇家的貴氣。一層層花崗岩的臺階,把人引向一種莊嚴和肅穆。

一座宮殿,到底能承受多少歷史的沉浮?尼古拉二世統治的那個年代,正是一個風起雲湧的變革時期。殘酷腐敗的壓迫,激起工人農民的反抗和鬥爭。昏庸的尼古拉二世瘋狂地對內鎮壓,對外擴張。後來由於他唯一的兒子患病的原因,尼古拉二世的多數時間和他的家人待在一起,隱居在這座里瓦幾亞宮。

從雅爾塔望黑海。(作者提供)

讓世界震驚的是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七日布爾什維克軍隊將尼古拉二世夫婦和五個兒女及家僕全部槍殺。沙皇被槍斃,是蘇聯時期的歷史教科書中遺忘了的一段歷史,也是尼古拉二世的宿命。對於這段歷史,俄羅斯人的心情在歲月的嬗變中似乎也越來越糾結。

走進里瓦幾亞宮,大廳從上到下全是白色。白色的天花和白色的牆壁上,精雕細刻著各種圖案,就連擺放在內的雕塑也都是白色。目光首先被吸引的就是那張著名的大圓桌,彷彿看見美國總統羅斯福坐在輪椅裏,由人推著進入會場,在這張圓形的談判桌前他用雙臂支撐著坐到椅子上,與斯大林和邱吉爾一起開會。

里瓦幾亞宮圓形談判桌。(作者提供)

掛在牆上的羅斯福照片,深邃的目光裏透露出他的憂慮:那就是關於勝利本身。當艾森豪威爾在歐洲戰場為諾曼第登陸慶祝勝利時,遠在華盛頓的羅斯福就面臨和蘇聯如何分享勝利果實的問題。將軍的目標是追求勝利,政治家的任務是管理勝利,這就是作為政治家的羅斯福與將軍的不同。

那時在這張圓桌上,三個代表團的成員進行了整整八天的激烈爭論。無論兩大陣營的頭頭們如何包裝自己的語言,當勝利來臨時,他們的想法卻很簡單,就是如何瓜分世界。討價還價的結果最終敲定了三項決議。一是蘇聯、美國、英國和法國對戰敗後的德國實施分區佔領;二是成立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常任理事國有一票否決權;三是在歐洲戰場的戰事結束後,蘇聯要對日本作戰。作為蘇聯參加對日作戰的報償,三巨頭決定犧牲中國,一方面允許外蒙古(今蒙古人民共和國)自治,另一方面則允許蘇聯租用中國的大連、旅順港作為軍用港口。

《雅爾塔協議》在此簽署。(作者提供)

這個對中國很不公平的雅爾塔協定,嚴重地損害了中國主權,也給我們今天留下屈辱的回憶。三巨頭根本沒有把當時的中華民國放在眼裏。在中國積貧積弱的大背景下,西方列強是把中國當成銜進嘴裏的一塊肥肉。雅爾塔協定的簽署,使得戰後很長一段時間的世界形成了以美國和蘇聯兩極為中心,在全球範圍內進行爭奪霸權的冷戰局面。

四十多年後,雅爾塔又見證了另一段改變世界格局的歷史事件,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九日,戈爾巴喬夫被軟禁在雅爾塔的一個海濱別墅。不久,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的歷史宣告終結。誰也沒有想到,當年瓜分別國的蘇聯有朝一日也會解體,導致雅爾塔體繫的最終瓦解。更沒有想到,昔日土耳其人、韃靼人、俄羅斯人你爭我奪的克里米亞半島居然會劃入烏克蘭的版圖。

人類的歷史充滿了諷刺。現在隨著克里米亞回歸俄羅斯,意味著雅爾塔體系在克里米亞誕生六十九年後,又啟動新的重構。俄羅斯似乎正在把歷史拉回原點,而烏克蘭危機引發的歐洲力量格局變化更加前景叵測。克里米亞作為俄烏動蕩關係中的一葉小舟,凝聚了中歐歷史與現實的沉重。

望著一個個遠去的背影,雅爾塔靜靜地守著黑海和令人感歎的歷史滄桑。

 

江揚簡介:

香港作家聯會永遠名譽會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歷任《黃金時代》雜誌社記者和編輯,香港《文匯報》記者、高級記者、首席記者。出版報告文學集《九七香港風雲人物》,散文集《歲月不曾帶走》、《留住那晚的星星》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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