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青,香港詩壇的「西哈努克」

徐學

我和犁青交往始於上世紀八十年代。一九八七年,他創辦了《文學世界》雜誌,在香港廣泛向中文作家約稿,我也收到他從香港寄來的約稿信。一九九○年,福州市第一家民營書店——樹人書店發起首屆海峽兩岸徵文大賽,邀請席慕蓉、舒婷、羅蘭和我擔任評委。書店負責人鄭忠貴希望我在香港再找一位評委,我去信徵詢犁青的意見,他雖是詩壇前輩,也欣然首肯和我們一起並列評委。那是一次愉快的合作,數萬人應徵投稿,兩岸以及香港的重要報刊都報道了這一活動。

你來青春就來

和犁青初次見面是在一九九一年,地點是廣東中山市翠亨村,孫中山的故鄉,我們一起出席在此舉辦的第五屆世界華文文學國際研討會。

會議期間,詩人紛紛登台朗誦新作,笑意吟吟的犁青也朗誦了〈我等你來,你來青春就來——寫在梅花絹上〉:「我在冰海雪原,/尋找一片初綻的綠葉。/我在火海熱灘/尋找一朵初綻的花蕾。/我聽到你踏著雪撬前來,/我看到你嗆著硝煙前來,/我等你來,你來青春就來!/我接你來,你來愛情就來!」他聲情並茂,博得一片喝彩。

左圖:犁青創辦了《文學世界》雜誌。右圖:一九九四年,(右起)犁青、舒婷、李晃參加首屆國際華文詩人筆會。(作者提供)

我早已聽說犁青的多重身份:他是十一歲寫詩二十歲成名的詩人,每次北京開作代會,海外特邀代表名單裏總有他;他又是少小離鄉旅居海外的愛國僑商,跨國企業集團的董事長;他還是左翼同志,一九五九年和一九八五年,兩次作為特邀代表登上天安門城樓參加國慶大典。可是我更願意把他當作鄉親,在他的交談舉止裏,我看到閩南山民的樸實和堅韌。

犁青出生於著名的鐵觀音之鄉福建安溪。和許多閩南山民一樣,他的父母年輕時便出洋謀生,幼年的他只能與失明的祖母相依為命。七歲時,犁青被過繼給鄰家,在饑餓中掙扎,在流浪中長大,走過廈門、上海多地,搬運、打魚、種瓜什麼活都幹過。但他沒被貧困壓倒,小學五年級開始半工半讀,在《安溪民報》做校對,又兼學校圖書管理員。十二歲時,他在報紙上發表了詩歌〈胸脯〉:「田野,是母親的胸脯,麥浪波蕩著;田野,做著健康的呼吸,我的血汗流在田野上。在大地的胸脯上,我們吸吮著香甜的乳汁;於是,我們健康活著,一代又一代……」

在翠亨村,他帶來當期的《文學世界》,指著上面我發表的散文〈知青舊事〉說:「很喜歡這一段:『歌手把生活的沉重,擠壓成』哦嗚一聲長嘯,這是山歌必有的過門前奏……那歌有時疲憊、淒婉,如同山下汩汩的小溪千百年如泣如訴;有時歡快調情,引動一片噓聲和笑聲……」他說,他愛詩寫詩也全得益於家鄉的童謠、山歌的哺育。

在港島詩情大發

一九九四年,我在香港訪學,犁青約我出來相聚,這是他的一貫作風。大陸到港的文人很多,不管誰來,他一定費時費力還破費,盡地主之誼。記得那天我們約在告士打道,見他不帶司機獨自步行而來,我有些驚訝。後來,他告訴我,他想陪我在街上走走。

他找了家餐廳,我們一邊用餐一邊慢慢聊。我說此次來港要研究香港文學,他也熱心告訴我許多香港文壇掌故。他十四歲就漂洋過海來到香港,先後從事貨倉管理、漁船作業等工作,也當過小學教師。當時,受到一批著名文學家的影響,他參加文藝通訊社並任詩歌組長,與詩人沙鷗、呂劍等結交,發表了二千行的長詩《苦難的僑村》及短詩集《瓜紅時節》等。後來,他去了印尼發展,在上世紀七十年代頻繁來往於香港、澳洲、美國和加拿大,最後把生意交給孩子,選定了香港落腳。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在一九八四年得知中英聯合聲明發表,香港將回歸祖國。

定居香港後,犁青詩情大發,一九八六年、一九八七年兩年創作了十一首關於香港的詩歌。我對此大感興趣,請他念幾首。他念了一首寫內地向香港輸送飲用水的詩:「東江清澈的水流,通過一節節大脈管輸送來慈母的乳汁。」他還念了一首詠香港宋城的。宋城是建於香港九龍的一個景點,那裏曾上演宋王朝最後的悲壯,丞相陸秀夫背著幼帝蹈海殉國後,成千上萬流散在珠江口外海一帶的南宋軍民不願忍受異族統治,逃到附近荒無人煙的半島和島嶼上,這其中就有今天的九龍和港島,文天祥的〈過零丁洋〉一詩裏提到的零丁洋就是香港的近海。我們說,港人若吟起:「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應該別有一番感慨吧。後來,我在北京的《詩刊》雜誌上讀到犁青寫香港的詩,那是一首長詩,他把過去香港的小漁村和現今的大商港對比,寫出香港的進步,也寫出發展中的殘酷和詭異,主基調是對即將回歸的香港前景的喜悅和憧憬。

對祖國統一的殷殷期盼,是犁青詩情的源泉,不久他到了台灣,寫出〈看半屏山〉:「太陽被劈成一半,/月亮被削成一半,/紅血是淚,已乾,/冷泉是淚,已乾,/無法團圓……」

石不能言最可人

「為什麼我的眼裏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因這詩句,詩人艾青以「淚」著稱。與之相反,犁青令詩壇記憶深刻的是他的「笑」。詩人牛漢說,犁青不是個精明的人、活躍的人,甚至不是個美麗的人,但他非常誠懇、親切。我深有同感,犁青的身材、相貌與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有幾分相似,尤其那親切的微笑,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團團的笑臉顯出團團的溫暖。有詩寫犁青:「江湖上的傳言並沒有錯,他的確是麵團團/相士說這樣的人是富家翁,如假包換/跟他握手,連心都受到溫暖/把他的笑搜集起來,能溶解遠古的冰川。」受此鼓勵,犁青也出版了一本《犁青的微笑》,題記寫道:「我長得不美麗。但是,笑是我的商標/把苦海熬煮為蜜汁,溢滿一臉的笑/……哦,我說我要——笑盡風流/今生笑不夠來生再歡笑。」

犁青的身材、相貌與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有幾分相似,尤其那親切的微笑。左圖為犁青,右圖為「西哈努克」親王。(資料圖片)

詩人們記住他的笑容,更不會忘記他笑容背後的善意與數十年的付出。他自費創辦《文學世界》雜誌,在〈刊前語〉中這樣寫道:「這是中國文學的窗口,是海峽兩岸以及世界華文文學交流融匯的港灣,是世界華人相互聯繫共同發展的紐帶,是一個站一座橋一道綺麗的彩虹。」

不久,他創辦「文學世界聯誼會」,成立「亞洲太平洋華文文學家協會」,發起「台灣及海外華人精英列傳」徵文,多次發起召開世界性的華人詩人會議、座談會,主編《詩世界》雜誌。他出任香港作家聯會永遠名譽會長,詩世界社和當代詩壇社社長,國際華文詩人筆會執行主席。他不但極力扶植中文作家,也努力把中國詩歌推向世界,許多世界性詩歌活動,犁青常是中國代表,被稱為「中國詩歌的微笑大使」。一九九五年,犁青榮獲「國際金桂冠詩人」稱號和「希臘詩神飛馬獎」。

犁青作品《科索沃,血色的春天》、《犁青的微笑》。(作者提供)

他一直活躍在世界詩壇,最忙的時候,一天走了四個國家,許多詩都是在飛機上寫成的,他的詩常寫在機票上,或者是記在旅途的餐巾紙上。出版有詩集《犁青山水》、《犁青的微笑》、《石頭》、《犁青的詩》、《科索沃,血色的春天》、《台灣詩情》等三十多本,且被譯為英、法、德、俄、西班牙、瑞典、羅馬尼亞等多國的文字出版。

我後來和他少有聯繫,但有機會總要探詢,五年前有次問起他身邊的香港朋友,他們說他身體尚可,就是聽力不行,戴著助聽器也只能勉強交流了,他在趕寫《香港文學史》,但又不小心摔倒,工作又擱置了。兩年前他走了,比起他大張旗鼓的推進詩歌,他的喪葬顯得非常低調。許多朋友,包括一些與他來往密切的詩人、教授都在他去世幾周後才得知。

古詩云:「石不能言最可人」。意思是石雖堅實樸拙亦通靈助人。以此觀照犁青,此言不虛!

犁青是從閩南大山走出來的詩人,脫胎於山亦附體於山。山色和山歌,點滴滲入了他的人格內裏,造就了他厚重安詳,剛勁且內斂,有棱有角的品性。他喜歡山歌,喜歡寫石頭(他的代表作是長詩《石頭》),硜硜磊磊全滲入詩作中,他的筆墨平和清新、篤實敦厚而又飽滿雄勁,崚嶒與堅毅成為詩裏常見的意象。走筆至此,眺望窗外連綿不絕的閩南峰嶺,我不覺想到,吾鄉閩南之所以鄉賢輩出,因為有嶙峋的山石塑造了他們嶙峋志業與仁愛風骨;因為有層層山影相伴,即使他們自峰嶺走出,依然能以他們偉岸如巨岩的身姿風采輝耀詩壇、榮耀神州。

 (本文轉載自《環球人物》二○二○年第三期)

徐學簡介:中國作家、文學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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