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富
那天晚上,凌晨一時許聽到來電,感覺不對;見是看護電來,更不對勁。接起,「李先生不好了。」「我現在過來。」無常有常,這一天終歸到了。
再匆匆,路上還是憶起許多。初識已在他退休好幾年後,那時,我才念大學不久。起先是通電話;後來,「有空來我家坐坐。」他吩咐。由是,教人意外的,成了老師最後一個學生。「也許這就是緣份吧。」師母那麼說。

坐而不會不論道。但哲學以外,有的是閒話家常。其實,界線本來亦不甚分明吧。在他看來,孔子與蘇格拉底之要,便是高級閒話家常;而天南地北東拉西扯,到頭來,也總扯得上哲學。比如,就記得他提示:多與大自然接近,特別是原始、磅礴的景象,或多觀察生命,看生物紀錄片——「如此可漸與天地合一,超越個人之執著,破生死關。」不過,思考第一式,「生物紀錄片」是什麼意思?反正他看的,不都是一般人想的那種。曾經,有一張他收藏的光碟,標貼了個「魚」字。我好奇,「這是什麼?」「好東西。播來看看。」原來,錄下了一集《魚樂無窮》——直播熱帶魚在缸中游泳的。那玩意,他居然能賞上半天。
「像這樣觀察生命,不嫌悶得殺生太多?」我問。偶爾,會逃到他的書房,翻箱倒櫃,掀掀藏書。一次,看中了幾本,朝外便喊:「我能拿走這些嗎?」還未捧出「這些」去,就有應答,「我不知道你說拿什麼,但什麼你都可以拿。」半晌,見他探進頭來:「拿些什麼沒所謂,我只怕你撞到而已。」這便是那年月的好光景。只後來,日差一日,不住地淡退。
抵了醫院,見最後一面,想起的是從前一席話。聽老師講過,在某個墳場的門口,有這麼一副對聯——
今夕吾軀歸故土
他朝君體也相同
「這對聯,可以在三種不同的方式下被了解。」
一、它表現了一種「人生到頭一場空」,或《傳道書》所謂「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的觀點。這種看法,是最低的一種。
二、它表現了一種帶有幽默眼光看人生的態度。這態度可能含有一絲嘲弄無奈的意味,但那嘲弄卻沒有「怨尤」、「冷諷」的成份。這種看法,比上一種要勝一籌。
三、想到自己最愛的人,以及歷代仁人聖哲、英雄豪傑,都「殊途同歸」,因而對生死採取一種平和的態度,從容接受的態度。這種看法最高,最通透。
於是,像他說的,沒有失儀失態的嚎啕大哭,沒有失去宇宙信托的終極絕望。「宇宙是一齣神聖的悲喜劇。」只不過一幕聚散,到底,演到尾聲了。「再見,老師。」也不會是再不相見的,我相信。
(作者為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
(轉載自《明報.明月灣區》2025年12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