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蓮
編按:「他留下智者仁者勇者的榜樣,慈愛寬容,嘉惠後學,造福崇基,不遺餘力。他這一生無負於崇基教育,崇基精神已給他發揚得淋漓盡致。人生拱橋,容拱興博士已跨過,無憾地登上彼岸了。」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前輔導長容拱興博士二○二四年十二月二日辭世,享年八十八歲。作者細述其人其貢獻,深情悼念。

容拱興博士(右)與作者合照於香港中文大學未圓湖美善工程成果介紹展板前。(黃秀蓮提供)
一泓水色,拱橋悄立,滿園翠色,落羽杉、池杉、水松紅葉繽紛,還有佛教聖樹「無憂樹」(Saraca dives)橘花盛放,崇基學院未圓湖(Lake Ad Excellentiam)之天光雲影,遠客為之驚艷,歸人為之徘徊。
在中文大學所有院校中,崇基最接近大學火車站,遊人甫步下車站,左右顧盼,呀,一望空闊,波光瀲灧,草木葱蘢。入目第一印象至為重要,這眼前美麗一瞬,猶如中大贈予來客的卡片,口碑由是樹立。未圓湖秀逸出塵,卻位居要津,由是擔當了文化形象之大任。步入環繞未圓湖的哲徑,石塊上漣漪裏芳草間,處處都透出恬靜閒適,而學府深邃氣韻隱隱然已在其中。
未圓湖之勝景
未圓湖已是風致怡人的名湖了,其前世今生是一個故事。湖的前身是水田,後來改建為荷花池,但池塘淤塞,完全沒有荷花影蹤,池邊圍欄更上了鎖,那名不副實的感覺令人無可奈何。我快要畢業時,獅子亭落成,儘管池塘裏柱紅瓦綠有亭翼然,可是周圍的景觀依然無法動人雅興。直到一九九六年「改善荷花池計劃」開展,面積挺大淤塞嚴重野草蕪雜的荷花池,僅以短短一年多時間、以少於二百萬港元工程費,魔幻似的變身為今日的未圓湖。說是魔幻其實是寸寸經營步步踏實,九六年正是容拱興博士六秩榮休之年,數十年來他一以貫之盡心傾力於崇基,退休之閒成為轉捩點,縝密的計劃得到校董會熊翰章主席及李沛良院長支持後,他立刻領軍施工推動工程。工程包括清理污水淤泥、導清溪引活水,明鏡圓湖,清澈可鑑,湖心定時噴水,水柱迸出如夢的飛花;建環湖小徑、九曲橋、拱橋,歡迎四方人士親來領略一步一景的湖光;又打造荷花池,如今荷葉田田芙蕖出水,名實相副了;還把名湖開放給公眾,修築多條通往池旁路的階梯,以鼓勵遊湖賞覽。泥塘一畝,從荷花池之多年荒廢而未圓湖之一方勝景,其誰之功?沒有容博士之勇於承擔巧於策劃勤於修治,就不會有未圓湖。
敏銳前瞻的思考 厚載仁愛的人文素養
容博士長於澳門,一九五五年入讀崇基,主修化學,副修生物學,校園的人際關懷與人生哲學課程對他啟迪良多,乃發展為高遠的志願無私的胸襟,尤其是回饋母校的心願。他畢業後赴美國加州大學河畔分校修讀理學碩士,研究單細胞有機體中間代謝途徑,再修讀哲學博士,轉而致力於植物生理學,研究燕麥靈除莠作用的機理。然後在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實驗室從事博士後研究,研究收割期後的生理學。一九六九年容博士實現了回崇基任教的初心,獲聘為中大生物系講師,同時獲委為崇基學院生物系系主任。一九七四年贏得英聯邦教學人員研究獎金,赴劍橋大學生物化學系擔任訪問科學家,從事細胞壁再生研究。後來他促成哈佛大學著名植物學家胡秀英教授重臨中大,且在崇基任職。他與胡教授合力就實景推廣植物學知識,每周舉辦環繞未圓湖之行,向參加者介紹校內的植物生態。
多年前他主理膳食組就提倡用者自行清理殘杯剩碟,好解決膳堂擠逼。他辦語文桌晚會、海外語文學習團及成立全校首個國際演講會,已成為全大學語文學習活動典範。他督導校舍發展,為走讀生設立專用舍堂,且在每一間宿舍房間安裝最先進的電腦連線設備,水銀瀉地式的關心,切實到位的執行,使崇基宿舍又成為典範。他把空置的蘭苑改造為歐陸式茶座,校園裏再添了聚緣之所。他的學歷、經驗、視野、魄力、熱誠,完全融化在崇基教育和校園山水,他參與的工作,莫不流露出敏銳前瞻的思考,莫不厚載仁愛的人文素養。
建樹不矜不伐
我之所以能夠認識容博士,在於崇基五十周年校慶之時以拙作向崇基致意。容博士看了,便邀請我回崇基主講語文桌晚會,語文桌由他一手創立。他事必躬親,每次都列席觀察,當時主持人是已去世的康寶文博士。一晃眼原來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後來語文桌由陳雄根教授及黃念欣教授主持,最近一次在疫情中,要用Zoom廣播,容博士指定題目叫我談粵劇,我便以「江山悲災劫─從《帝女花》分析唐滌生的家國情懷」為題。二十二年間容博士多次賜飯,最饒意義就是由他帶領我遊湖。湖中一草一石一瓦一木,俯拾都是動人經歷,由他娓娓道來,格外難忘。湖畔有老榕樹,根鬚縷縷垂下,「這榕樹的氣根本來很快就落地了,落地又可長出一株榕樹,唉,等了幾十年竟然意外折斷了!」惋惜的神情,歷歷猶在眼前。湖中有茶花園、竹林、桃花、樟樹、紫薇、睡蓮、黃花風鈴木、串錢柳、垂柳、落羽杉、水松、白千層、蒲葵、軟枝黃蟬、勒杜鵑、杜鵑、楓樹等多種花木;湖中飼養大量錦鯉,景致靜中有動。植物學是他本業,園中布局看似渾然天成不着痕跡,其實匠心獨運。他不但捐出植物,還把自己擔任園藝及文康管理課程主任的酬金捐出,務求把未圓湖修築得盡善盡美,池中那道拱橋正是其中一項捐贈,遊人當感念這位墾荒的推手。六藝之傳授、嘉樹佳木之栽種,是他一生志業,所以從崇基從中大出發,再推廣至社區。他除了每年擔任香港花卉展覽評審外,更開創且持續為公務員主講園藝及康樂文化管理課程,處處耕耘席不暇暖,種種建樹不矜不伐。

容拱興博士把擔任園藝及文康管理課程主任的酬金捐出,務求把未圓湖修築得盡善盡美,池中那道拱橋正是其中一項捐贈,遊人當感念這位墾荒的推手。(黃秀蓮提供)
數年前他跟我提起曾因心臟衰弱入住醫院,日前驚聞噩耗,雖然已享八十八歲高壽,但人間難得如斯完美的樣品,又怎捨得他遽逝呢?他留下智者仁者勇者的榜樣,慈愛寬容,嘉惠後學,造福崇基,不遺餘力。他這一生無負於崇基教育,崇基精神已給他發揚得淋漓盡致。人生拱橋,容拱興博士已跨過,無憾地登上彼岸了。我這無甚貢獻的崇基人,只能在拱橋另端垂淚,雙手敬呈悼文。
(作者為香港作家,曾任中大圖書館「九十風華帝女花——任白珍藏展」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