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河以北(組詩)

蒼耳

詩歌心情(資料圖片)

在方皋莊——致方苞

看起來你離得確乎很遠了。在祖居地
你只是一縷幽魂,或者灌木叢中的
一隻白腰文鳥。靈皋!那是你命定的
胎記,以及蠅楷在血管中弄出的迴響。

這是六月的梅雨和絳紅的芭茅
當黑色的鐘聲跌出書本,你顯露給我的腳印
積滿了雨水。天朝的風花雪月
一度成為你的披肩,直至南明史
如螢火,讓你喝的酒變成荊棘刺穿腳底
——康熙五十年暮春因此艷若桃花。

死牢的滋味改變了你一生的口感。
你因此夢見了很多死者。塘邊的幾棵
女貞子被「株連」在一起,至今
仍含「苞」不放!你望著皋莊的溪水
流呵流,幾個世紀後它反過來
望著你倉皇逃出了京城,卻永遠
奔行在驛道上
——死在半途的雁群將你截擊。

 

那一片野蒿子花——給吳汝綸

把遠和近,生和死加在一起
如今只剩下這片野蒿子花了。
它們在無邊際的雨雲下面擁抱自己
飛颺自己。風吹草聲填滿了
幽靈感知的脆薄空間。你撫摸的那個根蒂
仍是灼熱的。你為之疼痛的細小黃蕊兒
一觸即碎。一世的雨水淅瀝不止
沿著莖葉仍流回你的瞳孔——
你看見的,世界未必看見。

地底的鐘聲響了。一九0三年正月的雪
突然打斷隨後而至的早春。
義津的蒼鷺凝止在空中,像拒絕朝廷的
一個姿勢。桐琴弦斷。
命蹇夢長。伢子們該上學了
灌木叢長久地圍困你的陰宅,它們要試試
你的遺骨是否仍是硬的。
哦,把紅和灰,此和彼加在一起
最後只剩下這片野蒿子花了。

 

何以縹碧——致劉大櫆

你在二百六十年前的冬天
寫下「縹碧」這個詞。軒左的芭蕉
已死。一掌園的游魚已死。
而青鳥活轉過來。在浮山我見過它。
梅雨穿過天井和破瓦,把你棲留的氣息
散布到六月縹碧的大地和河流中。
但康熙河早乾了,或者改道。
風很冷。你的雪仍堆積在那兒
像石頭,更像喉嚨。
軒右的桐樹也蕩為清風。
你終身未娶。你想一個女人
或者你愛過一個女人。
是什麼導致我們隱藏各自的傷口
用指甲死掐也掐不醒那個夢?
蝴蝶,擊築,詞,病豬,或者
一群蟑螂。那是怎樣的生存鏈條
那是誰在分解冬夜沉澱的色素?
有些井發出回聲。有些天井
把星星捏碎了。
至於你在灰屋子裏叫喊出的雪
如今長成了青碧的羊齒植物
介於老架子床、舊櫃子和一個闖入者之間
——那是我借助暮春的光線
試圖回到那個冬天的冰雹中間。

 

痘姆陶

陶坯入窯時分大地如紙
陶在火中痛飲,一如臀部渾圓的
村婦在河邊汲水。
輪鈞上方顯出黧黑的面孔
六千年了——比蠟像略小
比痘神輪廓鮮明。

每天我們目睹的
都是陶的反面。道路
似乎就要消失。是什麼奇跡
將我們帶到陶的身邊?
如此多的陶罐緊挨在一起
在窯口,須借助盲瞳
才能看見紅黏土的祖先。

哦薛家崗。薛家崗埋著文化的
遺骨。如此多的陶缸堆疊成
幽黑的風景,同時向頭頂的天空
提出質疑。而如此多的火
看上去何以仍是黑的
混同於無法理喻的歷史?

山上並無痘神廟。這年頭
也許不會出天花,但思想
注定仍是麻臉。誰將火帶往高處
而水留下?帛書出土,證明
「老子」被篡改了數千年。
天下至堅之物在地底腐爛了
而陶緊抱著水——天下之至柔
仍保持著渾一的姿勢,
並從周圍汲取黑暗。

灰甕中的真相。誰將
荒謬倒在河邊,以便我們
重新辨認?陶是真理的一部分
而我們往往是玻璃幕牆後的
說謊者——距那個和陶壇一起
站在江南門影裏的村伢
越來越遠了。道路
連帶著行走者
必起自泥土,然後進入
火中以及水中
——又藍又灰的羽毛飛揚一陣後
終點仍不過是陶罐。

 

註:痘姆陶,位於潛山縣痘姆鄉青口村(天柱山世界地質公園南區),當地的製陶歷史可追溯到新石器時代,與薛家崗新石器文化遺址相距很近。

 

蒼耳簡介:本年李凱霆,祖籍安徽無為,著有大量散文、隨筆、小說、詩歌和理論批評文字。作品多次轉載於《散文選刊》《中華文學選刊》《中國詩歌年鑒》等書刊,入選2011年中國散文排行榜,以及《詩歌報10年精華》《〈散文〉精選集1996-2001》《文學中國》《中國新詩年鑒》《三十年散文觀止》《隨筆三十年精選》《21世紀散文典藏(2000—2010)》《21世紀中國最佳隨筆2000—2011》《華文散文百年選·中國大陸卷》等海內外各類文學選本、年選一百餘種,曾獲首屆世界華文詩歌臨工獎論文二等獎(1993年),《詩歌報》月刊「中國當代詩壇跨世紀實力詩人集結」銀獎(1994年),張恨水文學獎評論獎(1996年),2007—2008年度安徽文學獎,第三屆在場主義散文獎新銳獎(2012年),《人民文學》“近作短評”銀獎(2014年),《安徽文學》2017年期刊獎·散文獎等。著有散文隨筆集《紙人筆記》《內心的斑馬》,文論專著《陌生化理論新探》,長篇小說《舟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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