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舊賦

黃秀蓮

二○二○中秋,仍然是秦時明月,東坡把酒仰望的天上宮闕。月色依舊,地球竟爆發天愁地慘的新冠肺炎,日子跟從前不一樣了。

母親在農曆八月初生日,往年我們都請昔日深水埗的鄰居來壽宴,更有兼慶中秋之意。可是政府為了防疫,食肆有限聚之令,限四人一桌,酒家暫時無復熙熙攘攘眾音喧騰了。疫情反覆,多個行業蕭條,觸景傷懷。

當年同屋共住的那幢唐樓,據說是急就章的「鹹水樓」,建築材料粗劣,以為會拆卸重建,卻仍在深水埗老舊的唐樓群中以殘軀撐持著。有次路過,竟然要依靠門牌才把那房子認出來。當年樓梯幽暗,十步梯級上轉角處歪歪斜斜掛滿信箱,電箱高懸,電線黏滿塵埃,一切因陋就簡,充滿隱患。只見一扇後來加裝的不鏽鋼大門,門的兩側與門楣鋪了窄窄的雲石,半新不舊的門面把我阻隔於門外;隔不斷者是回憶裏的唐樓歲月與及老式人情。

回憶裏的唐樓歲月與及老式人情。

那時光景,一層唐樓之内住滿了七門八戶,幾個核心家庭的夫婦,帶著一群孩子。歲月催人,孩子已入中年,命運各異,年輕夫婦亦垂垂老矣。拼搏於外的數位先生多半去世,持家於内的師奶全皆健在,且年登耄耋,最年輕的「師奶」也八十頭。今歲中秋之約落空,我悵然有思念之意。舊情所牽,一念之動,便決定趁著中秋逐一探望三位師奶。

香港分為十八區,她們散居於三區,三條路線,讓我既走進現代風貌又低徊於舊日回憶。當年相聚於深水埗,無非是貧窮人家極其有限的選項,租賃唐樓板間房,雖平安和順,然而地方小光線弱,終非長遠之計,一待有更好的環境當然立刻他遷。過去幾十年公屋與居者有其屋大量興建,改善環境的良機水到渠成地出現,三位師奶都陸續搬往資助房屋裏。更何況人口老化,所謂人老腳先衰,老人舉步艱難,沒有升降機的唐樓只會徒添其苦,唐樓始終要漸漸退出香港的歷史舞台,退到我的回憶裏好了。新居門戶獨立,空間擴充,自有一種天長地久的現世安穩。

長沙灣毗鄰深水埗,住在其間有舊夢延續之感,敦厚老實的師奶在居屋苑内養靜。步出地鐵,穿過一株又一株木棉樹下,那廚房咋咋灒油之聲,恍惚在耳,其實已成絕響。她丈夫的廚技早已進乎藝矣,用豬橫膈膜裹住盤龍鱔,清蒸,灒滾油,堪稱一絕。多年前我動手術,他連續多天用田雞焗飯來給我滋補,至今五内猶溫;可惜先生六十多歲已先行一步。

過去多年她一直在家裏「車」牛仔褲,直至製衣業式微,那年頭不少婦女都謙厚而不自覺地奉獻家庭和社會。我母親從鄉下來港,鄉音無改,這師奶常說多半聽不明白,所以連搬弄是非的本事也不會。其實她本性平和,怕生事端。那天她還想送我到門口,可是怎忍讓不良於行的九十老人強步呢?依依別過,屋苑樓下有長廊,護著路人到地鐵,多像慇懃的老鄰居。

另一對八十頭的鄰居搬到大圍,我考入大學時第一期學費無法籌措,是他們借給我才能入學。燃眉之急,升學彷徨,窮孩子前路顛簸,全仗恩人解困。正自一路前行一路低迴,已抵屋邨了。新界到底比市區開闊,居屋的實用面積也不錯,擺脫一家七口擠在幾十呎板間房的光景,如今門庭闊落,窗外可望星月。

師奶天生聰慧,能言善道,於裁剪無師自通。我初中時許多裙子是她親手所做,她甚至熱情得為我還未過門的大嫂做了一件褐色花呢絨大衣。大嫂去世三十載了,人物俱亡,倍添感觸。

師奶是廣東順德人,精於烹調,過年開油鍋時,油器如炸腰果、炸花生、芋蝦(圖),總是火候恰好……

昔日師奶最愛馳騁四方城,左手抱嬰兒,右手摸牌推牌,揮灑自如。人又年輕俏美,是以顧盼頗有自得之意。後來充當義工,熱衷服務醫管局多年矣,成功轉型,百中難求一二,真可用華麗轉身來形容。

最後探望的師奶獨居於觀塘山頂的公屋,一路所見都乾淨整齊,看來管理得不錯。相約酒樓晚飯,席上言笑晏晏。師奶是廣東順德人,精於烹調,有許多味拿手小菜如釀鯪魚、炒牛奶、蝦子柚皮,還教曉了我母親一兩道。過年開油鍋時,油器如炸腰果、炸花生、芋蝦,總是火候恰好,糖環的製作尤其令我讚嘆。師奶說我讀中學說常常頭暈,也不知幫忙扶了多少次。大學四年,我搬進崇基書院宿舍,師奶與我母親來中大遊玩,便從華連堂後面的山坡漫步。那兒樹木茂盛,師奶忽而停步,在一棵樹上摘下葉子數片,把葉子捲起,放嘴裏吹,清音四溢。她說鄉下順德有這種樹,童年就愛這樣玩;如此不花費的快樂,城市長大的孩子缺乏了。葉子帶著水氣,音韻清潤,隨風嘹亮。

香港中文大學宿舍華連堂。

我的童年歲月在似是飄搖其實也算安穩中渡過,有幸與鄰居唐樓相聚,風雨同舟,又互相遷就,相安無事,甚至相濡以沫,其中一定有很深的緣份。思念故舊,對月懷人,中秋情味如一樹桂花。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黃秀蓮簡介:中文大學中文系畢業,師承余光中 ;曾任中文大學圖書館任白珍藏展──「九十風華帝女花」策展人 。著有散文集《灑淚暗牽袍》、《歲月如煙》、《此生或不虛度》、《風雨蕭瑟上學路》、《翠篷紅衫人力車》、《生時不負樹中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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