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

王冠楠

白玉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但我這一生中只見過他三次。

第一次是在二十多年前,千禧年的夏天。那時候我在業餘炒股略有起色,有了些閒錢,開始對文玩收藏產生興趣,混了幾年進了收藏這個大圈子裏的幾個小圈子,開始研究一些尖貨。

大哥引薦另一個大哥,另一個大哥又引薦另一個大哥,收藏成了一條鎖鏈,將我鎖在其中,和其他人環環相扣。

白玉並不在這條鎖鏈上,他沒有被鎖住。

一個大哥開了個會所,組織了一場飯局,告訴我白玉要來。我早就聽說過白玉,在這一片玩家嘴裏,白玉是小偷小摸的小人,是神出鬼沒的混子,也是神乎其技的超人。

白玉是個賊,一個專偷文玩的賊。

在文玩這個圈子裏,白玉不僅手是最快的,眼力也是最好的,識物,也識人。飯局開始之後,幾個人就開始傳說白玉的往事,在展會上掃了一圈出來轉手把幾十萬的東西賣了幾千塊,吃了頓飯;在地攤上砍價還價,最後沒成,反手就把東西順走了,攤主收攤才發現;在收藏家手裏談笑間偷走價值連城的綠松石;在全球寶石展上拿走了一塊藍寶石,出門就被抓住了,他臉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要看看在陽光下的反應來鑑定真偽……我正聽得癡迷,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越來越近的聲音,然後一腳刹車停在會所的玻璃外。

那是一輛連號的虎頭奔,千禧年裏能開上這個的,是一定讓人高看兩眼的。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空軍皮夾克,卷髮朝天,戴著金絲眼鏡的瘦臉男人,他身材不高,在一米七左右,但是肩膀很寬,也可能是夾克板型的原因,他向窗內看了一眼,然後走進會所來。

他就是白玉,大哥說。

白玉進來,朝著桌上的幾個人努了努嘴,然後隨便抓了一把椅子坐下。他看了我一眼,然後掏出車鑰匙,輕輕一按,後備箱打開,朝車子又努了努嘴。

白玉說,貨都在後備箱,自己去看,自己去選,相中哪個拿進來聊。

後座上的東西別動,他又哈哈大笑地說。

我走出去,從車頭走到車尾,一心全在後備箱的貨上,我上眼一瞧,全是硬貨。清代的老白料,比手指頭還粗的紅料,都是市場上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我細細看過,往後座看了一眼,坐了一個女人,面容姣好,身材火辣,只看一眼,我便收回了目光。

回到屋內,我擔心兜裏這仨瓜倆棗不夠買下任何一件東西,為了避免丟面兒,就沒言語,其他幾人也知趣,沒說貨的事,我們就是喝酒。

白玉拿起白酒,倒滿自己的二兩杯,一口灌下去。站起身,拍拍自己的皮夾克,走出屋外,到車子後備廂,把所有的貨拿出來,又拿了一瓶汽油,把貨包好,放在地上,澆上汽油,點燃一根煙,抽了一口,吐出煙霧,點燃了包裹。

我驚異極了,待在椅子上。幾位大哥告訴我,這是他的規矩,新貨不帶回家,免得麻煩,沒人相中,就地燒了。

白玉回來,繼續喝酒。

我終於憋不住了,我說,兄弟我不是沒相中,我是怕我兜裏錢不夠。

白玉說,你早說啊,相中了給你都行。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席間我們都喝了不少酒,他記住了我是有公職的人,業餘炒炒股,有大學學歷,他說我人不錯,下次有什麼想要的就聯繫他。

過了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們的人生可能沒什麼交集了。我開始從玩木器轉向玩玉器,醉心於各種碧玉溫潤的觸感和晶瑩的品相。幾個大哥帶著我開車去了幾趟岫岩,說這裏有一種沉積於河底的老玉,顏色介於黑綠之間,陰沉而古樸,叫河磨玉。我動了心,就是這河磨玉的價格再次讓我望而卻步,小小一塊就要抵上我半個月的工資。

大哥說,你要不聯繫一下白玉,少花點錢,讓他給你找個尖貨。

我沒接話,我對他其實有些害怕,我畢竟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而他幹的是不見光的買賣。要是我倆牽連在一起,順藤摸瓜找到我,說不定會給我帶來不小的麻煩。

大哥看穿了我的心思,說沒事兒,白玉這人講究,即使出了事兒,他也是自己扛著。

那是一個下午,大哥給了我一個地址,讓我去找他,白玉沒有電話,只有幾個固定的地點,什麼時間,在哪裏能找到他,都要看推算。

這是一個小院,在城市周邊的山間。我叩了幾下門,門沒關,我走進去,看見白玉正在喝茶,身邊坐著那個女人,是上次坐著車後座那位。

我說,兄弟好,兄弟媳婦好。

白玉說,誤會了,這不是我媳婦,這是我妹妹白薇。

我說,抱歉。

說罷掏出兩瓶白酒兩條煙,畢竟是登門拜訪,基本的禮數還是要有的。

他說,多餘了,煙酒我這有的是,哥們兒跟我說了,你想找個河磨玉。

我說是。他說你別是要塊料還是要個串還是要個手把件。我說,都行。他說,就怕你這種都行的,都行就是都不行,你最好是告訴我你想要個什麼東西,我好去給你找,省得麻煩。

我說,我想要個手串。

喝完酒從他家出來已經是天黑了,山裏沒有燈,我正愁怎麼回家,酒駕雖然查得不嚴,但我心裏還是害怕。

白薇走出來,伸手,說,車鑰匙。

我遞過去,她上車,啟動,搖下車窗,說上來吧,我哥讓我送你回去。

我到家後,白薇打車回家。我回到床上,一場美夢,我把河磨玉這事兒暫時忘了。

那時候單位正在忙一個大型的建設專案,我負責的工作不少,和幾個收藏圈子的大哥都聯繫得少了。有時候會想起河磨玉手串這檔子事兒來。

專案結束,已經是四個月後了。單位給放了一周的假,一陣敲門聲響起,我嚇了一跳,知道我家地址的人其實並不多。

一開門,是白薇。

她的臉上已沒有上次那種讓我念念不忘的青澀感,而是一種滄桑感,幾個月不見,她好像老了十幾歲。

我說,怎麼了?

她伸出手,遞過一個盒子。我接過,打開,裏面放著一串綠得發黑的河磨玉手串。

我又說,怎麼了?

她說,讓我進屋說吧。

我給她倒了茶,天氣已經很冷了,但她卻穿得單薄。我說,你挺抗凍的,這麼冷的天穿這麼少。她說,我沒錢買棉襖。

白玉又進去了。他蹲笆籬子其實不是一次兩次了,白薇心裏也清楚,這跟他相依為命的哥哥總有辦法從局子裏把自己撈出來。

但是這一次沒有,白玉被判了六年。

我看著盒子裏綠得發黑的河磨玉手串,真喜歡,但不敢碰。

白薇說沒事,我哥這次是為了一個兄弟扛了點事才進去的。這手串是我哥用一塊老料子找人做的,乾淨的,放心吧。我哥讓我來拿著送給你,不要錢,你收著吧。

白薇起身要走,我問她下一步怎麼打算,她說,不知道,等他出來吧,先幹點什麼養活自己,他有幾個朋友介紹了一些工作。

我拉住了她,說:「留下吃個飯吧,我一個人。”

我把那串手串鎖在抽屜裏,沒敢戴。

白薇留在了我身邊。她對我很好,我對她也是。她在商場做了兩年導購,然後我們一起拿錢開了個小服裝店。

他進去第二年,我去探過。登記完,獄警回來說他不見我。只遞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別來了,你有公職。照顧好白薇。別讓她來,也別讓她等我。

白玉在裏面表現挺好,還根據自己的經驗參與編寫了反扒教程,獲得了減刑,四年出頭就出來了。

他出來那天,我和白薇帶著孩子去接他。我戴了那串河磨玉手串。

他滿面笑容,說,兄弟好,兄弟媳婦好。我們一起吃了一頓飯,然後我問他未來怎麼打算,他說,還沒打算好。他抱起了我那還不會說話的孩子,說,大舅抱抱。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

那以後他很少和白薇聯繫,也從不出現,因為他怕影響我們一家平靜的生活。我開始從各路大哥的口中打聽他的消息。有人說他去了南方,幫助一些玩家鑑寶。有人說他去了西北,參與了一些盜墓的活動。有人說他全國流動,重操舊業,但是技術更為精進了。也有人說他可能已經死了,他在監獄裏查出了癌症,也是因為這個才提前那麼多年出獄的。還有人說他當了主播了,在網路上教人鑑寶和反詐。

每到冬天,那串河磨玉的手串都冷得發黑,我也總是戴著。

我沒再見過他,但我想他應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王冠楠簡介:男,一九九四年出生於遼寧鞍山,職業編劇,現居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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