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幾度中秋月明

賴慶芳

童年時代的紙燈籠

童年時代度中秋，格外開懷——可以休假一天，可以選燈籠、點蠟燭，提著風琴式摺合的紙燈籠，與兄弟姐妹或比鄰玩伴外出夜遊，又可以嚐月餅、賞明月。在那個沒有電腦沒有手機、僅有家居連線電話的年代，中秋月餅也只是傳統的黃與白蓮蓉、有與無蛋黃之別，尺寸則統一大小。月餅既甜又膩，我雖不好甜食，亦能獨自吃掉一個。

中秋佳節倘若天朗氣清，不論是農曆八月十四日的迎月，八月十五日的賞月，或八月十六日的送月，月亮份外圓亮。猶記母親是日必定祭拜穹蒼明月，以傳統月餅、各類果品、燒肉雞鴨魚，燒香禱告上蒼，口中唸唸有詞。雖聽不全所唸之詞，但知她祈求家人平安健康。拜月祭天後，一家自有豐盛晚餐。

明月乃全城最光亮的天然大光燈，孩童外出也感覺安全。天上月明、路上燈明，手上燈籠亦明。夜深時分，還能見一家大小走在街上，又見三五成群小孩提著不同紙燈籠，在空地玩耍。那個年代，煲蠟未違法，小孩看見一團團暖暖火光燒起，感覺耳目刺激。後來，煲蠟頻頻衍生意外，政府就全面禁止了。

青少年時代的賞月

青少年時期，中秋與家人共晉晚膳後，總會與三五知己聚首暢談。年輕人精力旺盛，與一眾同窗在戶外圍坐談天，說著未來的理想，說著似懂不懂的感情世界，說著通曉的語言知識、學科奇趣……不知不覺賞月至深夜，與同輩閒談至月沉山嶺，感覺賞心樂事。母親祭拜明月後的美食，有待翌日再嚐。

那個年代，月餅也變得多元化，計有冰皮月餅、雪糕月餅、朱古力月餅……各式各樣超越傳統的味道，橫空而生，令人意想不到，不再是黃白蓮蓉與有無蛋黃之別了。中秋燈籠也變得精美無比，有各樣玻璃紙紮燈籠如楊桃、白免、金魚、飛機、船舶等等；又有各種用電燈亮起的塑膠燈籠，形態萬千，幾令傳統燈籠需求覆沒。新式燈籠沒有蠟燭和火種，不怕著火燃燒，深受家長及孩童歡迎。然而，自踏入青春時代，我罕有購買燈籠度中秋了。

海外中秋尋覓月餅

後來負笈遠洋，幾度中秋在海外。為解思鄉之情，會在中秋前後到唐人街買月餅吃。由宿舍步行至唐人街需時三刻，沿途秋意漸農——四周樹葉開始轉成黃色、啡色或紅色，偶爾看見粉紅色的秋葉，讓人駐足觀賞。儘管異鄉天氣舒暢，城巿風光無限，卻沒有半點夏華佳節氣氛，反而是「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的感覺濃烈。

那個年代的英倫，華人超巿不像現在如斯多——鬧巿如倫敦只有兩三間，且非每間都有月餅賣，能尋得一間已喜出望外。若見到熟悉的香港品牌，感覺份外親切。所謂物離鄉貴，月餅在英倫售價高昂，尤其是傳統鐵罐裝。因貨量不多，超巿有時會分拆散賣，以慰解遊子思鄉之情，也鼓勵外籍人士購買試吃。唐人街懸掛的紅燈籠、彩色紙燈籠，讓人感受親切的中秋節日氣氛。一次，看見超巿有久違了的風琴式摺合紙燈籠，忍不住買回宿舍，回味點滴童年時光之餘，亦向西方舍友介紹東方佳節。

又一次舉頭望天，剛巧看見圓月當空，才省悟中秋臨近。由於無法與家人共度佳節，與東亞研究生一起煮食，當作慶賀中秋，思鄉情結亦可解半。慶幸的是，科技一日千里，身在異鄉為異客，也可以與遠方親友透過光纖網絡連線，在電腦熒幕見面通話，彼此祝福。母親誠心拜祭明月，祈求兒女學有所成、平安健康，也透過電腦一一傳達而至。在英倫看月亮，黃昏開始就可看見，其時太陽還在，出現太陽與月亮各據一方、又和諧共處的寧靜現象。

節日人工智能祝賀

廿一世紀之今時，人工智能起飛，中秋圓月依舊明亮，卻不及地上燈火通明。自從半導體（LED）燈取代鎢絲燈，新路燈、車頭燈、廣告燈箱皆比月亮耀眼，照得人不分白晝與黑夜。伴隨現代科技日益進歩，通訊軟件一飛衝天，中秋祝賀也變成一張張電子賀卡，在社交平台流轉；電腦軟件生成的節日影片，在群組之間互送。大人小孩已甚少提燈籠夜遊，因網絡世界萬紫千紅，手機遊戲多不勝數，人工智能影片吸睛引目。偶爾看見小孩提著超級英雄或動漫造型的塑膠燈籠，那種中秋節日的感覺已完全不一樣了。

網絡熱鬧了，人與人的接觸卻似乎越見稀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變得似近還遠、似熟猶生。我們會知道香港首位女太空人每日在太空艙做何事，在黑漆漆的宇宙看何物，卻不一定能知親朋摯友茲年近況。大都巿生活忙碌，親友見面聚散匆匆，未若手機人工智能之無窮。此時，反而讓人懷念昔日的閒情相聚，人與人之間的休閒接觸了。

幸運的是，親友送贈月餅的情誼不變。香江月餅種類繁多，若綠茶、芝麻、豆沙、鳳梨、芋泥……層出不窮，迎合不同客人口味。月餅形狀也越縮越小，有的矜貴放置首飾箱造型的禮盒之中，價格不菲，味道卻不再傳統……今年的中秋，希望能放下手機，與母親、胞姐吃著無蓮蓉、無蛋黃的五仁月餅，共賞香江明月，思考人生之餘，也沉思人類的未來。

二○二六年九月仲秋撰於香江寓所

（原文刊於《青年學藝園地》第四十一期）

賴慶芳簡介：現任香港大學碩士課程講師。歷任香港科技大學導師、北京大學訪問副教授、香港珠海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