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蓮
「日前,讀得琦君女士加入星辰版的消息,興奮得幾乎跳起來,『一朵小花天上來』,怎能不昂起頭,伸出雙掌,無限珍惜的捧著賞玩呢……琦君之文,其情溫馨,其筆綿密,委婉處蕩氣迴腸,細膩處絲絲入扣……有如此難得的高手在星辰版的另一端遙遙相望,是緣份,也是福份。」一九八五年七月十三日我在專欄寫了這篇文章,沒料到兩個月後收到編輯部轉來琦君致謝的書函,一朵小花天上來,教我驚喜不已。那時琦君隨夫婿李唐基先生客居美國,除了寫稿緬懷故鄉浙江永嘉的人情風物外,也寫了不少異域生活。她的文章遐邇知名,但多半在台灣發表,《讀者文摘》亦轉載了一些,讓香港讀者也有幸拜讀。當時《星島日報.星辰版》何錦玲主編竟有本事約到她寫專欄,於是琦君晚年筆墨輕輕灑落,化為香江文苑一抹溫潤的印記。

信中她提及在香港有一位姓黎的朋友,住在深水埗九江街,希望我們有機會認識。那時坐在我旁邊的同事,也教中文也姓黎,午飯閒聊便跟她提起琦君這朋友。她一聽,大眼睛立刻閃出光芒,原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那人正是她。呀,天下間居然有這麼巧合的事。琦君與我,從一開始就有點奇異的緣份。
琦君待人慇懃,有信必回,余光中教授一提起她就稱讚,說她很有那一代文人的風範,勤於寫信回信這習慣正是一例。可惜我當時身體太差,經常頭暈,體重長期只得七十餘磅,沒有精力常常提筆寫信,無法跟她保持魚來雁往,所以手頭上只有她兩封信。對此雖然不無遺憾,但也沒有太多愧歉,因為每在坊間發現她的新作,不假思索就必然買下。有回無意中得悉台灣一家出版社仍有遺珠,可以網購,結果一小箱載滿《煙愁》的新書空郵抵達。
只要有心,愛總能抵達。

琦君的故居位於浙江永嘉(溫州)瞿溪鎮,建於一九二一年,是磚木結構的四合院,當地政府在二○○一年將之改造為琦君文學館,落成時夫婦偕同兒子兒媳回鄉主持開幕儀式。二○○六年琦君去世,李唐基遵照遺願把骨灰及一些遺物長久安放於此。後來李唐基臥病,在他首肯下,兒子在二○一一年把九成遺物捐贈給台灣文學館。溫州路遠,台灣路近,且藏量豐富,我總得去一趟。
二○二六年四月底,我赴高雄探望鍾玲教授,台灣文學館位於台南,一程火車可達,便想藉此行去看看琦君遺物。鍾教授心思細密,說遺物應該已入典藏,需要事先申請,怕我白跑一場,落得失望而還,便立刻致電,講述情況。館方體諒,破例幫忙,但只讓我看少量相片,手稿則不便了。
鍾教授陪我去火車站買來回車票,還清楚指引,才放心讓我翌日出發。從高雄到台南,可以坐火車或高鐵,可是去文學館則火車站較近。台南於我完全陌生,下車後便轉乘的士,大概十五分鐘車程即達。文學館在日治時期舊建築內加上新構建,古典結合時尚,這兒已是一個活化古蹟的景點。特藏組的巧湄已在等候,她慇懃周到,引領我到樓下特藏室,另一位戴著白手套的員工小心翼翼捧出兩個紙皮盒子,相片放在透明紙套裏。琦君習慣在相片後面寫上相中人物、場合及日期,反映出她對情的重視。特藏室盛載了琦君的歲月,在我眼前如雲緩緩飄過。這樣看看相片就能夠深入作家的心靈?當然不會,可是看了覺得愉快,像跟作者的距離近了一點點。專心致志細看了個多小時,才與相片的光影告別,多年心願終於圓滿完成,我有很甜蜜而充實的感覺。然而回程火車的時間還未到,見裏邊有偌大的圖書室,徵得館方同意,知道這是公開的地方,便入內參觀。

琦君文章寫過,她到了超市就馬上推著購物車穿梭,毫無計畫。她丈夫則先攤開超市印刷的減價優惠單張,研究一番,需要什麼便圈下來,然後憑分類指示從容走到貨物架前選購。我明顯是琦君那類,事先不查圖書目錄,只在書架前徐徐走過,縱目瀏覽。不過走了幾步,就在近大門的書架,瞥見一系列香港作家的書籍,哎,我第一本書《灑淚暗牽袍》竟在眼前!怎麼台灣文學館會收藏呢?把書抽出來,翻開一看,扉頁竟然是我的筆跡,是二○○○年出版這本書時寄往美國給琦君的!啊,原來他們夫妻萬水千山把書從美國帶回台灣,後來變成她的遺物,最後落葉歸根於此。然而這圖書室挺大,圖書架成行成列,架上的書本如稻穗麥穗,怎會讓剛踏上田埂的我,隨便一望就輕易發現呢?上天不可思議的安排,才有近乎靈異的相遇。

琦君多情,知道我此行是專程來尋找她的桂花雨、紅紗燈、三更有夢書當枕……,於是用這種方式來致以謝意:「我知道妳來了,妳也曉得我的心意嗎?」
只要有心,愛總能抵達!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黃秀蓮簡介:廣東開平人,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中文系畢業,從事散文寫作,獲中文文學獎及雙年獎散文組獎項,並任中文大學圖書館「九十風華帝女花──任白珍藏展」策展人。著有散文集《灑淚暗牽袍》、《歲月如煙》、《此生或不虛度》、《風雨蕭瑟上學路》、《翠篷紅衫人力車》、《生時不負樹中盟》、《玉墜》、《揚眉策馬》八本,數篇散文獲選入中學教科書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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