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語與長情

李    沛

很多很多年以後了。

我和她坐在一間頗具溫馨氛圍的餐廳吃飯,小盤飯菜,玻璃杯各一,暖色燈光照進人心,令人漸漸忘記一窗之外的寒凍。在故鄉,這樣的場所是枯樹縫隙裏長出的新苗。一場雪剛剛過去,冰也融化,《山河故人》重映接近尾聲,無人在漫天雪花中翩然起舞。

影片海報上寫,故人不在,山河珍重,就算前途雪紛飛,也要盡情起舞。這是一種「雪變成冰、冰又轉化成某種平靜」後的宣告。在沒有飄雪的角落,我們在慶祝平凡的日常。吃飯,坐車,走路,那些都是一生一世,如此美麗動人。被命運眷顧過很多次後,才會有現在這樣看似日常的日常。翻看舊物,就注定那一日無法從記憶的房間走出來,艱難地走近餐桌,躺回床上,連喝水的動作都變得踉踉蹌蹌,只因身體在短暫時刻吸入了劇烈的舊式情感,質感厚薄不一的人生裏,隻言片語承載著某個時刻的長情,根莖在私以為已經不再發酵的土壤裏蔓延生長,一遇水,生機在回望的波動與落寞裏重現。

那時我和她都還是懵懂的女孩。她寫信給我:「有時我會幻想多年後的我們是甚麼樣子。你或許會書寫你的情感,而我或許會成為一個醫生,每天忙碌著,拯救脆弱的生命。在我想來,這些都是想要的生活。」

暮色四起,周圍的餐桌已是熱氣騰騰,我不停看表,她姍姍來遲。一位病人家屬的飯盒丟失在病房,於是在醫院走廊放聲宣洩不滿,她放下手頭的醫務工作,加入這場突如其來的衝突。當年她說,志願當醫生,是因為不太會講話。交涉,一直都不是她的強項。安撫、提高音量,甚至跟去監控室,透過瑣碎又並不從容的表達,我很難再尋到當年寫信給我的女孩的靜美。

長語與短情。

《山河故人》劇照

很長一段時間,我不再相信書寫,覺得能用語言表達的情感只是冰山一角,生命仍有太多無法表達或言說的複雜。我和她曾在夏日的旺角誤打誤撞走到一家花市,店內用水晶裝飾,亮色承載著某種過於閃爍後生來的迷離,一種燦爛的美感向我襲來,人生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後一刻我的目光又飄蕩在書海,有讀者說坐在地鐵上經過車公廟讀到我的文字,感受到了一種關照。不短不長的字句,承載著無法隱去的情感,我生出有些難以言喻的感動,那句讀者的話裏反而載著很溫柔的部分:青春如此,我們都曾以不同的身姿投入生活,踏上茫茫山河路。而今站在另一個十年回望,那些我們認為丟失了的親疏、冷熱、愛與哀愁,其實只是被時間放進了生命的更深層。

那封信的結尾,她手抄一首席慕容的〈寫給幸福〉以表情誼。

詩的最後一句是,「還有那一艘我從來不曾真正靠近過的,那小小的張著白帆的船。」只此一句,並不是斷章取義,沒有書寫,就沒有延展。晚餐過後,路過我們相識的小路。我們接過上天給予的融合之意,把兩個人,兩條路黏合成一個人,一條路了。目光所至,二人眼前是同樣的視覺。

有一次農曆新年,我寫了一篇長長的文章感謝一位醫生。他善良,耐心,只是發燒而已,我的情緒卻在亂流下已然失控。他讓我留下他的電話號碼,告訴我若還有不適打給他。幾日後,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他打來的,他問我感覺怎麼樣,我已經回歸正常的生活秩序,只是說了謝謝,掛斷電話後,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表達了更濃厚的情意。

又是很久很久以後了。那位醫生成為了她的上司,她說他是一個好醫生,卻也十分嚴苛。我欲言又止,最後只是答她,那很好啊。那是那頓晚餐我們講話的結尾部分。

分別以後,各自回家,只是分開半小時,電話又打過來,繼續提煉一些日常生活裏的愛與祝福。

下雪,意味著每個人都能夠白頭到老,一生一世。我只是在心裏祈禱著,那篇從未見天光的、像在雪地裏寫下的文字,能夠亙古不化。如同我們共同種下的長語與長情,又能夠奇蹟般地化為圍繞在她身旁的陣陣暖流。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李沛簡介:女,二〇〇〇年出生,暫居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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