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對話

張  杰

夜,靜得出奇,尤其是在深夜,房間只剩下冷氣機敲打著嗡嗡的節拍,以及偶爾傳來的咳嗽聲響。我將兩個枕頭立著放在床頭,然後讓背靠在上面,以便緩解先前上呼吸道感染捎帶來的夜咳後遺症。孤單與無助總習慣在夜間降臨,在異鄉失眠的深夜裏格外顯眼。薩特(Jean-Paul Sartre)說,當我們在獨處時感到寂寞與空虛,往往是因為我們還沒學會接納、欣賞並陪伴真實的自己。所以我常常在無眠的深夜把心交給自己,以便託他撫平我不安的靈魂。

天花板的圓燈投射在陽台的玻璃上,宛如中秋的月,又如白天大埔頭足球場上空那束火辣的光。無風的午時,我癱坐在地上,呆滯地盯著一隻又一隻螞蟻在烈日下爬行。豆大的汗水夾雜著淚水掉在地上,瞬間就被蒸發,化作無數條游絲掛在眼簾。我輕輕地撥開這抹簾,彷彿看到了蕭紅先生在《生死場》的一處環境描寫,她透露的是日復一日的枯燥與無聊。但是,我所處的位置似乎並不枯燥,因為雲雀在枝頭不知為何扯著喉嚨沙啞地叫喊著,惹得枝葉帶著蟲豸紛紛滾到我的頭頂。東方朔有云:「蟲豸兮夾余,惆悵兮自悲。」我的悲傷與落寞並非來自蟲豸,而是來自暫時對我關閉的學術大門。

我無法用語言表述學術對我的重要性,特別是我懷著對中唐詩人探索的夢想,花費幾個月的時間和精力付出後。我已經記不起有多少個白天和黑夜都是臥在文本中,甚至顧不上吃飯,更不要說什麼出門遊玩。我理解由於自身能力不足,付出不一定得到回報,但是我無法理解竭力追求的夢想,最後竟成為別人眼中的自私功利。如果真是這樣,就不會出現一個三十多歲男人的眼淚。我們總是習慣垂青和接受那些宏大的敘事成就,一旦關注起自我,就難以正眼相待,就像我們常常輕視孟郊的痛苦、盧仝的自白一樣。事實上,書寫自我並非沒有價值,因為不是每一個人都幸運地擁有純粹的友誼。很多時候,我們都是在跟自己對話,在跟自己做朋友。

我能明白孟郊的疼痛書寫,因為當我被細菌折磨,嗓子痛到徹夜難眠的時候,我所能緩解的除了眼淚以外,只剩下與自己對話,用自我的陪伴和發洩給自己送來心靈的慰藉,而孟郊用絕妙文筆創作的那些疼痛詩句,也正是如此。所以,我覺得那些關注自我的中唐詩人理應被我們認可,理應被我們接受。

冷氣機照舊發出嗡嗡的聲響,有點像父母房中一隻不知藏身何處的蟋蟀,每到夜晚都吵到我無法入睡。我曾問父親為什麼不把蟋蟀找出來趕走,記得父親笑眯眯地對我說,為什麼要趕走這天然的音樂家呢?聽著它的歌聲入睡才舒服呢。當我試著當它的叫聲為音樂的時候,那一晚,我閉上眼,好像回到了多年未見的故鄉,我躺在草地上,身旁外婆的笑容在「瞿瞿」的蟈蟈伴奏下分外迷人。可見,自我的對話可以撫平內心的波瀾,就像這蟋蟀一樣,我感覺不到皇甫冉說的「陰蟲切切不堪聞」,它們現在對我來說,就是《詩經》說道的,「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可愛精靈。

想到這些,我突然意識到,學術之路是要努力走下去的,因為人還是要有夢想的,萬一實現了呢?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張杰簡介:一位在港漂泊的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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