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 之
夢中痕跡並未隨著他睜開眼睛而煙銷雲散。
光焰飄忽的燭臺、白鶴銜魚的屏風、妝檯上的鳳紋金釧,還有女人的肌膚,手中鐵劍的重量,被雨水沖刷淡褪的腥紅。零散的片段隱約浮現於腦海,他一時半刻仍無法分清是否身在夢中。
陽光穿透窗櫺,燙著他的左頰,使他的意識漸漸明晰,手腳都恢復了知覺。
這是一個明媚的早晨。他正躺在床上,蓋著一張薄被。他的頭脹痛脹痛的,喉頭乾澀,想開口叫人盛碗水來,卻有股酒氣自胃裏湧出,醺得想吐,便連忙閉口隱忍。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因宿醉而忘記前一晚的事情。昨晚他跟誰喝的酒,去了哪裏、幹了甚麼,又是如何回到房間來的,他連半點印象都沒有。
過去,他甚至因此忘掉過許多人和事,但他認為,重要的事自然會記起,記不起便表示不重要。就像那次他跟李白在黃鶴樓上對飲百盅,醉後用劍把「鳳凰臺上鳳凰遊」一詩刻上樑柱,還一掌擊碎了崔顥題詩的牆壁。事後他記得,若非李白出手制止,江南怕只剩下兩大名樓了;而那次醉後在皇帝面前胡謅而惹怒聖顏,若非他人告知,他卻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眼下最緊要的,是要捕捉方才夢中的感覺。他披上青袍,冒著春寒料峭,從甕缸裏盛了一大瓢水,骨碌碌地灌進肚子裏去。冷水下肚,來了精神,他便盤坐案前,提筆蘸墨,打算化靈感為詩句,一口氣寫將出來。
此時,屋外樹上的杜鵑,卻忽然一陣鳴囀,激越清揚,聲聲鑽耳,竟鑽破了他的思緒,使那種種夢中片段和感受,皆自破洞漏灑到虛無之中。片刻之間,幾乎一點不剩,僅留下雨水淅瀝和淡淡的腥紅……
他懊惱自己為何不早點下筆。直覺告訴他,這首難產的詩,很可能比他以往任何一首詩都來得玄妙有趣。

「孟山人醒來了?」說話者頭戴幅巾,身穿襴袍,來到案旁坐下。「不必擔心,我已安排停當。」
「擔心?」
「對。莫非,你已忘記昨晚之事?」
「一點印象也沒有。」
「當真一點也沒有?」
「嗯,僅有一點,昨晚好像下過一場雨,還有一地腥紅。」
「難怪摩詰兄特意寫信來,叮囑我千萬別讓你肆飲。昨晚並未下雨。」
「奇怪,我明明夢見下雨。淅淅瀝瀝的、細細密密的春雨。」
「那是你的夢。或者,你可能把事實跟夢境混淆,要不就是誤把別的東西當成雨。」
「朝宗兄,請告訴我。」
「昨晚你我曾在南郊的小亭喝酒。你喝得很醉。」
「然後呢?」
「然後來了一名婦人。」
「與我相識?」
「不知道。昨夜月明星稀,看不清那婦人容貌,只肯定她穿著簡樸,且只有一臂。」
「獨臂?」
「她跟你說話後,轉身欲去,你便衝出去拉住她右手,卻只抓住一隻空袖。」
「我們說了甚麼?」
「她問你一句:『還記得否?』你聽後大笑幾聲,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便往地上一擲,逕往城內衝去。我輕功不如你,被你甩開,只能循著你的腳印,一路追到成都尹府。」
「我去幹甚麼?」
「我到時,地上已躺著數百名軍士,且花驚定正向你刺出一劍。」
「花驚定?」
「對,成都尹、『劍雨無垠』花驚定。他孤劍化千練,如驟雨嘯襲,卻被你一劍破招,一分為二,血灑當場。今早,花家已向你下了格殺令,巴蜀境內近萬殺手正動身前來。我已備好度牒和給中書大人的信,回到長安……」
他的思緒早已伸至別的時空中,根本沒有留意對方的話。那些早前漏掉的片段和感受,竟忽然回攏,且漸顯清晰,只是一切都倒行逆施︰鮮血內斂、劍劈上收、千練成一、百死復生、倒飛郊亭、放開孤袖、亭內狂飲、飄零入蜀、掌碎黃鶴、太白來見、嘲諷皇帝、壯志赴京、繾綣纏綿,金釧定情,少年誦詩,呱呱墮地……他忽然明白到,自己只剩下詩。
於是放聲狂笑,縱筆揮灑,寫罷擲筆,徑往門外大步走去,邊走邊吟道:
春眠不覺曉,
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
花落知多少。
聲音中既有狂傲,也有滄桑;既似得意,也似悔往。韓朝宗望著他寬闊的背影,明媚的日光,為它抹上深刻的輪廓,彷彿向陽的高峰,不可仰望。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進之簡介:生於廣東,長於香港。於政府工作,業餘進行文學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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