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夜校、難忘事、難忘人

薛偉華

算算自己在過去半個世紀,以上夜校修讀課程來充實生活的超過三十多樣,稍作粗略的回想,幾星期或幾個月的短期課程有游泳班、網球班、太極劍、瑜伽課、筋骨鬆結班、初級簿記及到岸文件處理、平面基礎設計與應用、網頁設計、教會圖書館管理、電腦製作軟件、商業專業攝影、普通話初階和進階,還有林林總總,不同程度的聖經課程,至於以年計的有商業管理文憑和碩士學位。

然而最令人難忘的還是青年時代,即四十五年前的兩年預科生涯,在那裏認識的同學和經歷過的事令我感到快慰,也覺精彩。那年月當決定由理科生轉為文科生,擺脫「數理化」魔咒的一刻,全面進入「文史哲」世界的時候,兀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那種滿足和快樂,極像與老朋友久別重逢時湧起的甜蜜,唯一可惜的是在上班後全沒休息的疲憊狀態下,吃過簡單的便飯,便要匆匆忙忙由中環趕到位於新蒲崗的夜校去。

香港七十年代的夜校發展蓬勃,不少開辦中一至中七全科班,為著因為要肩負家庭支出但又想完成中學或進入大學的學生而設,與現時大專院校紛紛開設的碩士班,為要爭取個人謀職升級的目的截然不同,此點可見證時代的變遷、社會結構的轉型與香港教育發展目標的轉向。

香港高級程度會考兩科及格(2A)和中學會考三科良(3O)是當年考入香港大學的基本要求,即人稱「2A3O」的英式制度,還有一點是那兩科A-Level和三科O-Level的科目是不可以重複的。為滿足這個特殊入學要求,令我在中文和中史兩科以外加多一科心理學,也因為這樣認識了一班同樣在這科全無底子的同學。

上課時我習慣坐在第一排,坐在身旁的是一位女同學,纖幼身材和拖著直長髮,論年紀和談吐舉止,相信是我的師姐輩。第一堂便要問她借筆抄筆記,聽來好像是為認識女孩子而找來的陳舊藉口,然而上了多堂才慢慢開始熟稔,她的寡言和冷靜令人不知從何入手,她的應酬式笑容不但不帶著暖意,還令我感到是帶著對世情的一份無可奈何。

問起她為何要選讀心理學這科,她起初支吾以對,及後某課小休時她突然從抽屜拿出剛考完的高級程度會考成績單給我看,竟然有兩科A級(Distinction),是屬於超難度「社科範疇」中的地理和經濟,這兩科既要背誦一大堆專有名詞,又要求條理清晰,英文程度又要優異,我即時愣住了,急問:「理應考進了大學嘛,還坐在這裏?」她說因為這兩科和O-Level的科目重複了,所以要重考。我聽後差不多要氣倒,究竟是誰定下這些無聊規則,害慘了學生!望著她兩眼泛點淚光,雙唇微翹苦笑說:「這是第二次的成績了。」她的氣若游絲和緩慢動作,還說今天在公司工作時無意之中又打翻了茶杯,令我感到她的人生可以付出的一切精力和精神,都早已經擺在這一張屬於過去的成績單上。

由於考試局要求投考心理學這科的學生,需要遞交一份課堂實習功課,於是我相約幾位同學,在當時的理工大學做心理實驗,藉以獲得客觀數據以完成功課。我同時找來一位中學舊同學作為研究對象,在完成個多小時的問答活動後,舊同學知我心事,其實是找他來給點意見,他低聲向我說:「她好像不適合你。」其實也不用他多說,從她對我作出的反應和肢體動作,都顯示出認為這位學弟未免稚嫩,我想又或許在她心中,考入香港大學早成為她的人生誓詞,果然到了中七,便不見她的蹤影。

至於心儀的中文科,是一位剛從香港大學畢業的黎偉傑老師負責,好明顯這位才於英華書院畢業不久的學生,對預科課文仍然相當熟悉,解釋詳盡之餘,也對我這位學生愛護有加,時常在作文尾段留言給予鼓勵,說不要再為當年選錯理科浪費多年光陰而內疚。在和他對談之中,他表示畢業於香港大學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一山還有一山高,世界著名的大學比比皆是。話雖如此,於我當時而言,考進香港大學是完成自我斬斷了多年的宿世姻緣。可惜到了中七,黎老師找到日校全職教席,自然離我而去。

中七時同學的一句說話:「我看好你。」成為激勵。我們在寒冬刺骨的日子,曾一起行七九年才啟用的麥理浩徑,到了無光害的東平洲露營,親近大自然成為我們增進友誼的活動,而我也樂於參與,享受這種珍貴的課餘生活,因為對於就讀夜校的學生來說,這種在課後同學依舊保持聯繫實在不容易,也算是填補了不能讀日校預科的遺憾。

然而這兩年的預科日子,最難忘的,相信是認識了一位患上躁狂症的同學(當然我是相熟後才知)。這位A同學特立獨行,說話內容尖銳,好像整個課室就只有我一個人認同他的行為和說話腔調。他是一位來自北區粉嶺的原住民,在那個年代的大多數人眼中,是一個典型的鄉里粗人,無可疑問,他的容貌黝黑,體型紮實,在課堂上經常毫不掩飾那份不與人同的狂野笑聲。

他跟我一樣原是理科生,但是理科成績比我優秀,會考共四科良,他說母親以為他一定考不成中學會考,更不奢望他能考上預科繼續進修。跟他熟稔了,有次受邀去他位於軍地的家,他的母親是一位身材矮小的長者和在星期日上教會的信徒,她的慈祥臉容和皺紋觸動了我,「多些來和阿仔玩吧。」與我一樣朋友不多的他,父親早早不在,獨靠她供養成人,好不幸這位心愛的獨子卻惹上了精神病,曾被關進青山精神病院,治療了一段好幾個月的長日子。

這一切當然都是認識後才知,在五十年前,這一種病是大眾禁忌,但在我面前,他沒有隱瞞自己這一段故事,某次他在我面前吃藥,說:「這是醫治頭腦的病。」有次談到基督教和聖經,又說:「神,自然離不開經。」之後更詳述他在會考前某天大吵大鬧,如何被醫護人員關進精神病院,又說如何接受密室電療,他的苦笑和自我嘲諷式的眼神,令我在預科夜校生涯中,又再一次體會到對年輕人來說,「成長」是一段艱辛兼漫長的修行道路。

這人,獨喜歡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但同時又喜愛研讀聖經的《傳道書》,這人還喜愛作些甚麼七律,例如「言行肆意使友厭,舉止隨心遭人嫌。」然而若論要抒發內心的憤世嫉俗,當年我比他還要強,某次我們一起行流水響水塘,途經某條山澗瀑布和水潭,由於四野無人兼天氣炎熱,我倆竟然在毫無準備下,雙雙跳進那深不見底的水潭游玩,然而這位精神病人突然比我理智清醒,才消幾分鐘,便認真地向我說:「快離開這水潭,不要停留在這裏。」

民歌西餐廳在香港八〇年代漸次流行,年輕的駐場歌手在微微升高了的舞臺一邊彈著電子琴或木結他,一邊唱著Reflections of My Life,我們喜愛到紅磡幾間較愜意的餐廳流連縱酒,當然他和我的青年放浪性格在那裏表露無遺,雖然遭人辭退是家常便飯,但每每仗著剛發的微薄工資又或賠償金便大肆慶祝,點歌聽歌成為彼此分享歡娛的美妙時光,然而往往步出餐廳時已是夜深人靜,整條街蕭蕭颯颯,徒剩幾枝光綽綽的街燈照在海傍,卻不留一點活人的生氣。

我的高考成績算是不俗,「2A3O」之外還得了兩科良(credit),浸會書院傳理系接受申請,但最終因為高昂學費,我還是選擇了繼續工作。世事玄妙,幾年後誤打誤撞,認識了幾位恩師,還是轉進了出版和廣告業;不單如此,十年後某天和一眾同事午餐時,跟一位剛加入廣告公司的黃姓同事談起,原來他和黎偉傑老師是中學時的同窗!

然而在兩年預科時所認識的同學,在接近五十年滾滾紅塵歲月下,早已各散東西而不知去向。至於那所中學亦已遷離原址到另一處繼續辦學,本來是作育英才的灰白建築物已遭拆卸夷平,今天已成為一幢人來人往的商業大廈。今天路過那裏,坐在大廈內的咖啡廳,細看周遭環境,七層棟棟工廠都已不存在,換來的是架空天橋和奔馳飛快的房車,事過境遷是事實,但那份情懷還是牽絆在年輕歲月裏。

「故人今在否……終不似,少年遊。」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薛偉華簡介:生於香港,祖籍浙江永嘉,香港大學工商管理碩士、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碩士(院長榮譽錄畢業),曾獲中文文學學獎、香港中文大學「文學中大」徵文比賽公開組優異獎、突破出版社徵文比賽(《71種心情=71個故事》獲二〇〇一年中學生十大好書龍虎榜第六位),著有《廣告門內看──中國篇》、《神來之筆》、《鎖在天堂》、《情深義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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