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要凌雁
半年前的初夏已感覺熱的迫近。油塘區一所小教堂內,空間不算很大,卻足以寬敞地容納一眾親友。空調帶來清涼,祭壇周邊的白色花兒透出淨潔清幽。相熟的友人陸續到臨,彼此點點頭簡單地問好,然後讓思維沉澱下來。庇是超過半個世紀以來其中一位深交的朋友,他的遺照及遺容停放在堂中央。儀式在莊嚴肅穆與祥和的氣氛中進行,其間英在追思中緬懷她的這位四哥。庇和英的年齡接近,感情特別要好。英說出兩宗庇維護她的往事,其中一宗曾經發生在我們朋友圈中的事實,讓大家有點愕然。
當年是七〇年代中期的一個星期六晚上,我們男男女女十來個年輕伙子們,相約一起乘搭從中環港外線碼頭駛往大澳的尾班船,目的是遠足前往昂坪寶蓮寺,然後夜上鳳凰山觀看日出。手上一張當時在渡輪上的舊相片,大家在唱歌,而英的神情的確有點心緒不寧。現在英道出了真相,原來當時她並沒有得到父親的允許(看來她的父母有點重男輕女吧),她的四哥庇在父親熟睡後就偷偷地庇護她一起出外赴約。幸好當年的社會風氣尚好,只是一次嚮往大自然的健康活動,兄妹平安回家後也沒有受到父親的責備。雖然未能如願欣賞清晨日出的美景,但鳳凰山層巒起伏,目睹茫茫的、軟綿綿的雲海,未曾嘗試從飛機上觀看雲海的我們,是一次難得的體驗。庇對妹妹英愛護有加,性格敢作敢為;他後來很長時間留在珠海生活,他在突然感覺不適的時候,正好身處香港,讓朋友們能與他道別,也屬緣份吧。另一張戶外活動相片,庇與朋友對立站定,彼此用繩繞過身軀互相拉扯,較量平衡技巧。如今,庇已經放下一切牽掛,接受大家送上的誠心祝禱。

送別了庇,心情有點惆悵,因為圈內的一位要好朋友韓沒有現身,已經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五月尾的最後一天,韓突然在友人圈中傳來訊息,他說身體出了嚴重問題,正在醫院病房並寫下病床編號。我心裏半信半疑,是那麼巧?是那麼急?現在社群的信息真偽難辨,小心求證較好。圈內一位核心人物即時浮現腦海,鏗是值得信任及經常與他維持聯繫的人,於是以短訊求證。自己和太太不敢怠慢地趕往醫院,隔著門按鐘查詢,醫護回答病人的確是姓韓的,再聯絡鏗,他和鏗嫂已在途中。大家入內見到的韓仍然是那般健談,但神情表現並不樂觀。他說自己突然感覺不適,本來並不當一回事,為求安心便往見醫生;檢查報告竟是晴天霹靂的癌症第四期。他的太太在多年前已經去世,心中難以放下的是三個尚未完全成長的兒子。這是我和他最後一次面談,再過幾天,已轉往另一家醫院;他婉拒了探望,因為覺得身體實在很難受,只想安靜。
是油塘區的同一間教堂,同樣的儀式;但主持禮儀的是另一位神父,他是回應鏗的信息特別安排前來的,是圈內朋友們熟識的劉神父,半世紀前他來到我們堂區當實習修士。神父特別勉勵韓的三位兒子,這天正好學校在暑假前舉行散學禮。正如他所說,與幾十年的朋友道別,怎能不來?作為校監出席散學禮是可以安排適當人士替代的,但友情不可以替代。
送走了韓,帶著沉重心情出席隨後的纓紅宴,大家想多點時間陪伴韓的家人。席間鏗坐在我身旁,彼此有較多時間交談,言談間多少帶點感慨唏噓。說起來,鏗是社群中的核心人物,是我難得的摯友。當年我結婚時,他曾為我奔走出力處理很多繁瑣細節,實在無限感激。十年前家母身故,適逢他家有喜事,拜託朋友轉告他,依習俗他不方便到來,大家心照便可以了;但他的回覆卻是:要好朋友的事,怎能不到!難得有要好的朋友,實在感恩。

鏗和我都有踏實處事的性格,那次遠征鳳凰山觀看日出是我們發起和帶隊的,事前我們曾經不下兩次前往探索路徑。第一次是失敗的並帶有驚險成份,當我們從寶蓮寺後山茶亭轉上登山小徑時,沒有月色沒有星光,是缺乏經驗選錯日期吧(相信這是沿途沒有其他登山客同行的原因)。兩人尋路前行,前方小徑則越來越不清晰,結果攀爬一段碎石坡後才驚覺前無去路,肯定是迷途並走錯方向。問題的重點是不可能走回頭路,上碎石坡時已經艱險,黑暗中若回頭從碎石坡走下去肯定更為凶險。傾向務實,結果在一處僅容兩人的山壁上坐下來。涼風輕輕拂面,但不太冷;靜下來,眼睛開始適應了周遭微弱的光線,大家天南地北,談話間竟發覺眼前出現了像被輕紗覆蓋、柔順起伏、糅合微微的綠與白色、一片難以形容的朦朧處境,很美!潛意識警告我們,眼前的景物絕不真實,或許是霧氣浮現出來構成虛假幻景。直等到天色大白,清楚地看見四周,方曉得晚上避過了一場風險。怎樣下去是眼前的難題,因為看不見山壁下的情況,幸好當時使用綠色的軍用背囊,附有長綁帶才讓我們安全脫險。其後跟隨富經驗的登山朋友,經過先後兩次成功登頂,我們才有勇氣帶隊。想像當天星期日,教堂裏少了一群歌詠團員的歌聲,場面或有點冷清吧。我和鏗的友誼是建立於非一般情況下。
鏗在纓紅宴席間談起了許多往事,他說起華遠嫁南洋組織家庭的事,緣來緣去誰可預見?朋友圈中最高學歷的珠〜何博士,她曾經遠赴坦桑尼亞傳道,回港後從事保護兒童工作。然而善良的人不一定長壽,她以蒲公英自許,九年前卻溘然而逝,癌奪去了她的生命。在她火化的那天早上,我寫下這樣的句子:「今晨,送您走盡大地上最後的一段路程,飄風而去的蒲公英……火紅熾焰淨化您純樸的心靈……冉冉而昇,前赴世外的國度……憩息、安寧……」珠是不一般的朋友,在我和太太失去第一個初生嬰兒的最傷痛時刻,她是前來安慰的朋友。可惜參與珠的儀式後,由於工作關係沒有出席解穢酒,恰巧華的大家姊(錯失認識的機會)坐在我太太身旁並談起她的小妹寶的事。其實華在南洋生活的事最早告知我們的是寶,廿多年前在人潮如鯽的灣仔街頭,我和太太就這樣遇見寶。我和家人在南洋生活的時候,要在人海裏遇上華卻談何容易呢?與華最後一次相逢已是半世紀前的事,在陡斜的振華道上隔著馬路彼此相向而行,只有無言的揮手並在內心予以祝福,珍重前程。

一張半世紀前的黑白相片,地點是振華道最高處路旁的「友誼中心」。這是當日我和華及蓮偶爾留下唯一的一張相片。蓮和我同樣祖籍廣東高要,多了同鄉的親切感吧。某天偶然和蓮在「友誼中心」附近梯級坐下閒談,談及朋友們和歌詠團,談及她遠在臺灣求學的朋友,話匣開得很闊。蓮是那麼爽朗,和她的友誼是那麼清純。說來緣份實在難料,多年前和太太往澳門大三巴旅遊時遇上大雨,擠擁的遊人塞滿路旁店鋪簷下的空間避雨,不能動彈,站在旁邊的一位女士竟然向著我們喊出我的姓名來。頓感錯愕,當她自我介紹才醒覺原來是蓮的妹妹;我們怎會想到闊別多年,印象已模糊的她竟在眼前亮相並認出我們來。人海中重逢要仰賴天意,奈何!
去年暑假,眾人在天水圍聚餐後,強和嫦及我們多人同乘地鐵。強突然當眾向我道謝,令我一頭霧水。他說我曾介紹他購買一間「福宅」,所以要感謝我。緣由是當年強和嫦結婚後面對住屋難題,恰巧一位同事有意出售一間寮屋,經過介紹,滿意成交。居住寮屋僅一年時間便完成登記、遷拆及分配公屋。往後生活進入佳境,他們榮升業主及多番置業的成績,令友人們羨慕。一件早已遺忘,連嫦也說差點記不起來的小事,原來強一直惦念在內心深處。
樂華邨地區很難再追尋「友誼中心」的舊址。世事會變遷,但存在心中的友誼卻不易忘懷。我們這般年紀的,過往多因喜慶事會面,此時多在傷感的追思會中碰頭。逝去的故人在腦海中長留追憶。不像濃烈的酒,卻似淡雅的茶;真摯的情誼,讓人回味;迷茫與困擾的時刻,友人真誠地伸出援手,教人刻骨銘心。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高要凌雁簡介:原名馮轉成,又名凌雁,祖籍廣東省高要縣,二十世紀中葉生於香港。近期多篇作品見於《香港作家》網絡版及刊於《凝注的文學風景》及《波光裏的文藝心影》書內。成長於香港及取得「設計與科技」學士、「教育心理學」碩士、「應用心理學」碩士等學位,亦為「香港心理學會」會員。曾從事生產工程管理達十年,其後於中學任教達三十多年,歷任教務主任、訓導主任等職位。退休後修讀並取得翻譯深造文憑,現從事兼職翻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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