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一段友情歲月

孫重貴

人到晚年，總愛回望往昔友情歲月。塵世奔波數十載，很多人和事都隨似水流年漸漸淡去，唯獨少年時代的那段經歷，一直藏在心底。一九六四年的青春舊事，樸實真摯承載著我年少純粹的熱忱與嚮往。時隔六十餘年，落筆重溫，既是回望青春，也是對友情歲月深深的感念。

一九六四年盛夏，我正在貴陽第六中學就讀高中三年級，臨近高中畢業。貴陽六中創辦於一九五四年，校區坐落於貴陽雲岩區，校園內保留全國唯一以蘇聯高爾基中學為藍本的教學樓，高貴典雅氣派。學校治學嚴謹，師資雄厚，是貴州久負盛名的重點名校。那是一個風氣樸素的年代，年輕人思想單純，極少盤算個人得失，很容易被書本和時代風氣打動，心裏揣著一份真摯的熱忱。

當時一本名叫《軍隊的女兒》的書，在校園裏廣為流傳。書中講述一位年輕的姑娘，告別故土與安穩生活，遠赴新疆戈壁，紮根荒涼土地，默默勞作、默默堅守，在艱苦的環境裏磨礪自己、奉獻青春。她不畏貧瘠、不計得失、不圖安逸，把最好的年華奉獻給茫茫荒原。

書中堅韌的奮鬥人生，深深感染了那一代心懷赤誠的青少年，對當年十幾歲的我而言，這份不問苦樂，建設邊疆的樸素奮鬥，有著直擊心靈的感染力。

我們高三（一）班的王文卿、吳啟齡兩位女同學，為人正直上進。她們讀完這本書後，內心深受震撼，特意找我共讀，一同探討人生理想。彼時的我們，深受時代風氣薰陶，心中滿懷報國熱忱。因平常我們頗談得來，志趣相投，她們便真誠動員我：乾脆放棄高考，我們三人一同奔赴新疆石河子軍墾農場，把青春獻給邊疆大地。

之所以執意選擇新疆石河子軍墾農場，有著年少最坦誠的緣由。石河子是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的核心墾區，是屯墾戍邊最具代表性的地方，也是《軍隊的女兒》故事最貼近的現實熱土。在那個年代，這裏是無數青年心中神聖的遠方，大家都嚮往去到最艱苦的地方，開荒拓土、建設邊疆。當時全社會都宣導青年奔赴基層、奔赴邊疆，在我們樸素的認知裏，放棄城市安逸、投身邊疆建設，是青春最光榮的選擇。我們深深敬佩書中主人公甘於吃苦、無私奉獻的品格，真心希望能走到那片戈壁，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建設祖國大地。

那時我們少年意氣，揮斥方遒，沒有絲毫功利算計，只是真心篤信別人能夠吃苦奉獻、建功邊疆，我們年輕一代亦當如是。我們悄悄立下誓言，暗自做好決定，打算放棄升學，私自奔赴遙遠的新疆。這件事我們默契隱瞞，沒有告訴家長和老師。

不知何故，這件大膽甚至瘋狂的密謀，還是被時任校長毛鳳文知道了。他循循善誘地和我們談心，告訴我們年輕人願意吃苦、嚮往邊疆、立志報國的赤膽忠心，無比可貴值得肯定。但人生重大抉擇，不能單憑一腔熱血。我們更要懂得一顆紅心，兩種準備：奔赴邊疆建功立業，是報效家國；努力讀書、勤學本領，同樣是報效家國的光明大道。不妨先安心參加高考，走好眼前的求學之路，未來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活出自己的價值。

校長一番平實通透、溫暖懇切的話語，點醒了一腔熱忱略顯衝動的我們。於是我們慢慢冷靜下來，暫時打消了放棄高考遠赴邊疆的念頭，聚精會神投入緊張的高考複習。最終我們三人都順利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另一條人生道路。

中學畢業分手之前，她倆分別送給我禮物留念。王文卿贈我俄羅斯文學泰斗普希金的經典詩集《漁夫和金魚的故事》，吳啟齡送我一冊嶄新的日記本。兩份簡單的禮物，盛滿了純潔真摯的友情歲月。

世事奇妙，緣分天成，往後漫漫歲月裏，沒想到我竟深深受到這本書的影響，追隨俄羅斯詩歌太陽普希金的足跡，走上了詩歌創作之路，並有所建樹。我創作了兩千多首詩歌，出版了《香港魂》、《澳門魂》、《華夏魂》等七本詩集，獲得「香港工人文學獎」詩歌冠軍和「冰心獎」（五次）等若干獎項，被評價為「香港詩俠」、「香港詩魂」，並榮獲「全國十佳詩人」、「國際華文詩壇終身成就獎」等榮譽。還擔任「國際華文詩人協會」會長與「世界華文詩報」總編。

而那本特別的日記本，也被我妥善收藏，用來收錄我早年創作的部分詩歌，其中有我在高中二年級創作的抒情長詩〈畢業之歌〉，承載著半生詩意與少年記憶。

流年似水，時過境遷。當年那本《漁夫和金魚的故事》早已遺失，無處尋覓。唯有這本歷經歲月沉澱顯露泛黃陳舊的日記本留存至今，靜靜封存著我們三人的青蔥時代，珍藏著一段獨一無二的友情歲月。

大學畢業之後，我們各奔東西、天各一方，奔赴不同的城市、從事不同的工作、擁有各自的人生軌跡。當年三人相約奔赴石河子軍墾農場、共守戈壁荒原的少年約定終究沒能兌現，命運讓我們誰也沒有成為戈壁灘上的軍墾戰士。

許多年過去了，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們三人各自走著自己的路。我因緣際會遠赴香港，從此移民南海之濱。斷斷續續聽聞，王文卿落戶武漢，吳啟齡留居貴陽。三地山水相隔，距離遙遙，各自為生活奔波為人生勞碌，經年累月我們漸漸疏離，慢慢失去了聯繫，從此三人再也未能在一起重逢相聚。

歲月無情，青春易逝，當年並肩談笑，同心嚮往遠方的三個少年，終究被時光之風吹散在人海四方。如今我們都已步入晚年，容顏滄桑，老態龍鍾，半生風雨盡數刻在眉眼之間。往日青蔥歲月再也回不去，所有的相伴、所有的熱忱、所有的年少憧憬，所有的友情歲月，只能靜靜沉澱在回憶深處。

我有時也會翻出那張微微泛黃的高中畢業照，相片裏的我們眉目清亮、神采飛揚，朝氣蓬勃。時光匆匆而過，韶華難留，人世所有繁華熱鬧終會落幕，生命僅此一次，不會重來。可這段真摯溫暖的友情歲月，不經意鐫刻在記憶裏，成為我人生長卷中一抹生動色彩。

星移斗轉，世事變遷。半生光陰倏忽而過，我心中對石河子的惦念，始終未曾消失。前些年我趁前往新疆考察之時，專程奔赴這片縈繞心頭半生的土地。

石河子坐落於天山北麓，瑪納斯河畔。踏上石河子的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放眼望去，昔日風沙遍野、荒草蕭瑟的戈壁荒灘，早已徹底換了模樣。經過幾代軍墾人不斷耕耘代代建設，如今的石河子良田連綿、綠樹成蔭，街市繁華，草木繁盛，是一座生機盎然的綠洲新城。

我靜靜佇立此地，望著眼前安樂繁榮的大地，心底無限感慨。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正是我們年少時心心念念一心奔赴的詩與遠方，是我們曾甘願交付青春甘願奉獻的熱土。我情不自禁想起了王文卿和吳啟齡兩位學友，如今她們身處何方？她倆還記不記得當年計畫「私奔」新疆的往事。咫尺土地，半生相隔，年少的熱血憧憬、三人的秘密約定、純真的青春執念，一幕幕湧上心頭，讓人不勝唏噓。

歷經半生起落，走過人間風雨，如今心境淡然通透。我終於明白，人生從來沒有絕對的對錯，也沒有太多的遺憾。青春最美的從來不是奔赴某一處遠方，而是心懷赤誠、心懷熱愛、心懷善意，活得坦蕩自在。

年少的我們，以為青春的意義，就是奔赴艱苦，奉獻遠方。歷經半生閱歷方才懂得，人生的價值無處不在。有人紮根荒原建設山河，有人立足平凡埋頭苦幹，無論身在何方，只要熱愛生活、踏實做人、認真做事，便是不負青春、不負韶華。

歲月安然，往事如煙。回望這段塵封已久的友情歲月，心中沒有遺憾，只有深深感念。感念少年時代純粹滾燙的熱血，感念校長通透明確的指引，感念同窗真摯友好的陪伴。

一本書籍，一場未曾實現的遠方奔赴，一段散落天涯的同窗情誼，沉澱成我一生可愛又可貴的青春記憶。青春雖遠，初心未改，友情歲月，皆是美好。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孫重貴簡介：香港中華文化總會副理事長，國際華文詩人協會會長，香港散文詩學會會長，香港報告文學學會常務副會長，歷任香港作聯理事和四間大學客座教授。出版個人著作三十餘部，五百餘萬字。作品發表在《人民文學》、《香港文學》、《詩刊》、《散文詩刊》等百餘家刊物和新媒體，入選眾多中外選集及教材。榮獲「冰心兒童文學獎」五次以及「中國當代徐霞客」、英國劍橋國際名人傳記中心「文學藝術成就獎」等若干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