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跡古絲路（兩題）

東 瑞

嘉峪關登眺

從酒店一早出發，仰望秋天的天空，天高雲淡，秋風徐徐，炎夏的暑熱漸行漸遠。初秋時節，想不到依然藍天白雲，熱威收斂很多。畢竟，炎夏和涼秋是不同的。

下電瓶車，慢慢步行，遊興比諸先前的張掖七彩丹霞未曾稍減，在兩邊都是輕柳帶風的涼意中，身體汗無需出；遠遠已經窺見黃土夯築的城牆連綿開去，氣勢雄偉，震撼人心。林蔭道上遊客不見擁擠，小攤接連排開。有人與你玩遊戲，城牆下的空地上還有主題歌舞演出。路邊有穿舞服的人員載歌載舞，團友裏的小邱舞細胞興奮起來，也禁不住聞歌起舞。

我們開始登城樓，居高臨下，體驗和感懷這萬里雄關的「前世今生」。

嘉峪關登眺，一種戈壁的蒼茫感撲面而來。望高出圍牆的一座座樓閣，遙遙相對；黃底紅邊旗幟在陽光下、在秋風中獵獵作響……耳旁彷彿聽到唐朝王昌齡的名詩從千餘年前的時空傳來：「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這首唐人七絕的壓卷之作，令我感慨萬千，有了更深感受。

暖洋洋而失去灼熱感的陽光下，王昌齡名句「秦時明月漢時關」，寫出了雄關那種跨越千年、始終籠罩邊塞的蒼茫感，四周環顧，萬木沉靜，大地無聲，這種感覺驀然襲上心頭；是的，雖然昔日的烽火早已沉寂，可戈壁蒼茫依舊，夜裏明月高照依舊，雄關依舊，太陽依舊東方升起，然那些守著邊疆和出征打仗的士兵，如今不知埋骨何處呢？

嘉峪關登眺，這萬里長城的最西端，無法不聯想起東端渤海邊的山海關。明朝從這兒修長城，先建嘉峪關，一路向東蜿蜒而去，兩關相隔約兩千兩百多公里，跨越河北、北京、內蒙古、山西、陝西、寧夏而至甘肅，八個省份，真是萬里山河，國土遼闊。我們拾級而上，一邊看景物，一邊激動得留影；漫步城樓上，從城垛間遙望南方，祁連山連綿不斷，遠峰皚皚積雪；北方，黑山靜臥千年，忽然明白，為何嘉峪關選址此處了，它坐鎮兩山之間，扼守戈壁，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成了大明北疆最雄偉的軍事關隘。

在城樓上遠望，夯築的城牆一片米黃色，俯瞰一處四方圍牆內鐵炮陳列，我相信歷經日出日落，月升月沉，也不論草長草滅，改朝換代，這兒遭受多少風吹雨打，嘉峪關的原址原味一定沒有改變多少吧！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先輩們打下的江山，許多立下豐功偉績的地方，就成為一個個景點，讓我們遊覽、回顧、感懷、紀念和記取。

嘉峪關登眺，歷史滄桑感彌漫襟懷，彷彿還聽到了空中揮鞭以及滴答滴答的馬蹄聲。遙想西漢歲月，漢武帝富有遠見，為保護鞏固疆域，派遣霍去病揮師收復河西，張騫出使西域探路，打通絲綢之路，奠定絲路根基，張掖、酒泉、敦煌等河西古城由此興起，開拓了中原與西域，大漠的文化交流。何等氣壯山河的事業！多麼值得書寫的英雄篇章！

當我們拍照拍得滿足了，慢慢走出嘉峪關範圍，在兩邊柳樹的陰涼下，走出最後一棟門樓，驀然回首，門樓上赫然寫著嘉峪關三個大字。兩位導遊又替大家拍照留念。

在出口處，見立有一塊巨石，鐫刻有毛體草書林則徐的〈出嘉峪關感賦·其一〉，全詩如下：

嚴關百尺界天西，萬里征人駐馬蹄。飛閣遙連秦樹直，繚垣斜壓隴雲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蒼茫入望迷。誰道崤函千古險？回看只見一丸泥。

相傳林則徐當年力主禁煙，清朝和英國爆發一戰，戰局變故，林遭革職，還被貶謫新疆，流放伊犁，駐馬嘉峪關時，眼見關口建築雄渾，山勢險峻，戈壁遼闊，景色大氣浩渺，捨棄個人得失寵辱於度外，寄情於大山荒漠，令人欽佩不已！

情寄莫高窟

當旅遊車駛入茫茫大漠，心裏疑竇叢生，這莫高窟居然藏在無邊無際的軟沙中，這鑿開第一窟的人也太厲害了吧？後來聽講解，查資料，才知道三六六年僧人樂僔經過鳴沙山，看到此處出現金光猶如千佛顯身，大為驚奇，於是鑿開第一洞，從此多個朝代的人進行了一場跨越千年的「開鑿接力賽」。

尤其是北朝、隋、唐、五代、西夏、元代的續力和發力，最為得力和賣力，許多的僧侶、臣官、老百姓，一代一代接力開鑿，在窟內開龕、塑彩像，畫壁畫，猶如一場「千年連續劇」，一直到明代的閉關才落幕。這長達千年的開鑿接力賽，為我們留下了震驚中外的千年絲路藝術瑰寶！

真了不起！激情隨著巴士的奔馳而加速。感謝生活在今天這個時代，無法參與艱難的藝術創造，上蒼一開始就賜予我們滿滿的欣賞的幸福。

旅遊旺季，據說這兒的講解員可以多達一百人至一百五十人，她們多數畢業於西北師範大學的敦煌學院，也有的來自其他大學的本科生。敦煌有個敦煌研究院，配合各地學院，培養碩士、博士研究生。聽到這兒，我們對古人的遠見和睿智能不欽佩和感激嗎？他們不僅讓你欣賞藝術，還造就了那麼多的就職機會！我們能不對講解員肅然起敬嗎？

像帶我們的這一位女講解員。她看來年約二三十之間，戴著一頂寬邊防曬布質防曬帽，上身一件雪白長袖防曬衣，手上套上白色防曬手套，嘴上掛著講解小咪。她風度儀表皆可，她負責我們和他團二三十人，在我們觀賞三百六十度的全天候電影介紹後，就帶我們參觀選定好的八個具有代表性的洞窟彩塑和壁畫。莫高窟有七百三十五個窟，有壁畫和彩塑的就達四百九十二窟，就像巴黎的羅浮宮，慢慢看都要數月甚至數年時間。因此，八個洞窟，也花去了兩個小時時間，手持鑰匙的女導遊為我們逐一開窟門鎖，非常仔細地為我們講解每一個洞窟壁畫和彩塑的千年故事。這種專之又專的典故，需要倒背如流，變成隨口講話的一部分，讓遊客發問時難不倒她，這本領真了不起。莫高窟故事，幾乎融入她們身心，成為她們血肉的一部分了。

我對敦煌莫高窟壁畫的認知，最早來自飛天，那種渾身纏繞絲綢飛舞在天空的女子形象，舞姿多變，飄帶綿長，很是優美，郵票畫面不時見到，現代舞臺上又被改編成多種優美的舞蹈。在莫高窟，大幅飛天據說在三二〇窟，可惜我們只在八個窟內看到多數繪於佛龕上方，作為裝飾。原來，在佛教裏，飛天是香音神（乾闥婆）和天樂神（緊那羅）的合體，負責散花、奏樂、供養佛陀，用歌舞讚頌佛法。象徵歡樂吉祥，寄託自由清淨，最終成為絲路文化的經典東方藝術形象。

瞭解了每一個佛龕不很大，最大的應該是那九層樓第九十六窟吧，裏面塑的是巨大的彌勒佛。參觀這系列洞窟，也對我那「露天還是室內」疑問有了親臨現場的解答。女講解員帶我們參觀的走路路線，實際就是莫高窟生態的基本模式。整個莫高窟崖壁洞窟群，開鑿在崖壁上，木構窄廊道與石欄沿著斷崖搭建，那洞窟就鑿在山壁上，這一天陽光普照，晴朗藍天下，樹木婆娑，遊人如鯽，在絲路寶庫下慢行，古意參透穿越千年的古意，自豪感，滿足感和驚歎感交融於胸際，化為一個巨大的問號：

為什麼叫「莫高」？是莫與漠諧音，沙漠中的至高點？是沒有比這再高的了？也暗示開第一窟的僧人功德之高？望文生義，找AI來證實，居然不謀而合！

在走出莫高窟、搭上回程巴士途中，望窗外的茫茫大漠，彷彿剛才把一個千年的大夢遺留在沙漠上了！如果你萬里長城、故宮、兵馬俑、曲阜三孔、樂山大佛、天壇都去過了，遊客投票排行第四的莫高窟於二〇二六年九月十四日也去了，試問你的旅遊日誌上還有什麼遺憾？沒有了吧。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東瑞簡介：原名黃東濤，香港業餘作家。一九九一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代表作有《雪夜翻牆說愛你》、《暗角》、《迷城》、《愛在瘟疫蔓延時》、《快樂的金子》、《轉角照相館》、《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一百五十五種，獲頒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二〇一六、二〇一七年連續兩年獲頒臺灣金門第十三屆、第十四屆「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三十餘個獎項，連續於二〇二〇、二〇二一年榮獲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十大新聞人物榮譽，曾獲邀舉辦「愛拼才會贏．東瑞文學展」（香港，二〇一一）和「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臺灣金門，二〇二五）。曾任海內外文學獎評審近百次。目前任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國立華僑大學香港校友會名譽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名譽會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