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燕青

在悉尼兒子家,鄰居的老樹是鄰居的痛症,卻是我的朋友。每一年到此地探訪兒子,總看見此樹越長越粗壯,佔去鄰居大片土地。澳洲的平房是連地買的(有地才讓價錢夠貴),買房子當然也得買下這樹。
此樹很大,樹冠下的地足以建一個四十人教室。可是,這裏沒有教室,只有幾個逐漸長高的小朋友。政府說這樹是先存於房子的大自然生物,不能砍。這麼一來,「祖母廂房」建不了,加個簷蓬也不容易。從用家的角度看,這真有點可惜。但從樹和樹的友人如鳥和蟲子、甚至樹腳下泥裏的微生物的角度看,這是不作他想的美麗家園。
我不知道樹的品種,只知道樹很健康,樹幹極粗大,樹枝疏密有致而且強壯圓潤、樹皮發亮,樹葉均勻分布,而且葉葉新鮮,每一細節都顯出樹生長得極好,即使斜着長高,依然穩固平衡。一群大鳥住在上面,代代繁衍,就好像我們寄居於地球。只見它的枝條高低起伏,猶如江山布置,各為風景,各成文化,真是陰陽割昏曉;估計高枝日暖如赤道、夜寒為極地;低處則陰涼濕潤,適合不同的鳥棲息活動,分頭經營自己的故鄉。從鳥蛋開始,他們孵化、待哺、成長、飛行,經歷美麗的南半球的日出和日落,然後回到樹裏去,每一天變老,等一天離開。
我們仰頭思考,卻無法進入他們的童年、愛情和生死。我們能做的,只是一個決定。把樹斬了多建一個廂房?讓樹留住容納一個世界?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眷戀一個香港的小單位,和單位裏剛上小學的孩子。而單位當然可以是一個廂房,或者一個鳥巢。和樹相見多年,我見他越來越大,他見我越來越老。有一天我將再無力乘長程飛機到悉尼來,而樹自當繼續保護着這一群鳥。這友情將超過我們自己的生命。於是我為這一片相識的青綠命名:鄰居的樹。
一個下午太長,滄海桑田太短。人生的圖釘曾把我們固定在彼此的身邊,為彼此的小風景;這一切將飄蕩於記憶的大海,為海洋不至於單調。
(作者為香港作家。)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轉載自《明報.明月灣區》2025年11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