鄺玉齡 中文系三年級
初來香港時,我住在天水圍。
那時只覺得這城市像一隻巨大的鐵籠子,將人密密實實地關在裏面。屋苑樓與樓之間挨得極近,從我家窗口伸出手去,幾乎能碰到對面人家的晾衣桿。
母親總說我們幸運,住的是私人屋苑,比公屋寬敞些。但所謂「寬敞」,也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別罷了。
四口人擠在三十多平米的空間裏,轉身都要預先打招呼。弟弟的玩具和我的書本常年爭奪着沙發底下那點可憐的儲物空間,勝負難分。

天水圍的街道像是被人用力捏過的紙條,皺巴巴地蜷曲着。行人道上永遠擠滿了人,大家摩肩接踵地走着,卻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種奇異的沉默。
初來時我很不習慣,總覺得這麼多人卻如此安靜,實在詭異。後來才明白,在這方寸之地,沉默是最體面的相處之道。
上屋苑會所的設施清單看起來很長:游泳池、健身房、閱讀室……
實際每個都小得可憐。游泳池像個大浴缸,擠滿了學游泳的孩子和他們的家長;健身房裏三台跑步機永遠有人在用;所謂的閱讀室不過是個擺放了十幾本書的玻璃櫃子。
周末時,我和弟弟常常在屋苑裏轉上好幾圈,最後只能坐在大堂的長椅上發呆。
母親說我們在內地時抱怨城市太大,去哪都要坐車,現在又嫌地方太小無處可去,真是難伺候。
就這樣過了七年。七年裏,我和弟弟都長高了,家裏的東西也像會繁殖似的越來越多。終於有一天,父親看着弟弟的自行車,卡在門口進不來的樣子,嘆了口氣說:「搬吧。」
我們搬到了元朗的村屋。雖然離天水圍不過幾站輕鐵的距離,卻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
村屋沒有會所,沒有管理員,開門就是街道。第一次站在三層小樓裏時,我竟有些不適應——原來伸直手臂真的可以碰不到牆的。
其實在天水圍住時,我們就常來元朗。每個周六,我都要去喜利大廈上鋼琴課。
最初,覺得元朗像個迷宮,那些橫七豎八的小巷彷彿會自己變換位置。大馬路旁突然岔出的小路,走着走着又分出幾條更小的岔道。
我常常在找路時誤入一些奇怪的地方:藏着老式茶餐廳的後巷,堆滿五金雜貨的騎樓底,甚至是某戶人家的後院。
有次為了找近路,我鑽進一條小巷,結果繞了半小時才回到大路上,鋼琴課早已開始。奇怪的是,這種迷路的經歷並不讓人煩躁。
在天水圍,迷路是不可能的——每條路都筆直地通向某個明確的目的地。而在元朗,迷路反而成了探索的樂趣。
大約兩三年後,我突然發現自己不再需要導航了。那些曾經看似相同的街道,在我腦中已經自動繪製成了一張立體地圖。
但真正了解元朗,還是搬來之後的事。村屋的生活讓我有了更多閒逛的理由和機會。不用再像從前那樣,每次來元朗都匆匆趕去某個特定地點,然後又匆匆返回天水圍的「圍城」裏。
我開始注意到元朗的肌理:以青山公路為中軸,向兩側延伸出無數毛細血管般的小街巷。輕鐵像一條銀色的絲帶,將這些脈絡串聯起來。
元朗的豐富是慢慢顯現的。朋友第一次來我家玩時,驚訝地說:「你們元朗怎麼什麼都有?」我這才意識到,原來在不知不覺中,這裏已經能滿足生活的所有需求。
想吃地道的?街市旁的老字號粥粉麵店開了三十年;想喝奶茶?方圓百米內能數出五家不同品牌的店;就連寵物都有專門的街區,從糧食到美容一應俱全。
最妙的是,這些店舖並非整齊劃一地排列在商場裏,而是隨意地散落在街巷各處。轉角可能遇見的不是愛,而是一家開了四十年的涼茶舖。老闆不用問就知道你要喝什麼——元朗人都有自己固定的涼茶偏好,我家樓下那家記得我父親總要「廿四味加甜」,母親愛「雪梨茶走冰」。
輕鐵是元朗的脈搏。住在天水圍時,我覺得輕鐵只是交通工具;現在才明白它是元朗人的生活時鐘。
清晨趕着上班的人潮,下午主婦們買菜時的悠閒步伐,晚上補習學生匆忙的腳步,都在輕鐵站裏交匯。我常想,若是把元朗的輕鐵路線圖疊放在舊時的水系圖上,大概能重合個七八分——人們依然沿着水的軌跡生活,只是鐵軌代替了河流。
五年過去,我已經能像本地人一樣,在街市裏挑最新鮮的菜,知道哪家茶餐廳的菠蘿油最好吃,甚至能說出幾條只有老元朗才知道的捷徑。
帶朋友逛元朗時,我像個炫耀自家後院的孩童,一定要帶他們去吃我認為最好吃的雞蛋仔,走我認為最有味道的老街。
朋友常說元朗人幸福,我想他們說得不錯。這種幸福不在於擁有多少,而在於一切都恰到好處地存在着——不至於多到讓人眼花繚亂,也不會少到令人捉襟見肘。
就像我家村屋的天台,不大不小,剛好夠擺四把椅子和一張小桌。傍晚時分,我們一家常坐在那裏,看着輕鐵從遠處駛過,車燈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動的光痕。
從天水圍到元朗,不過是從一個「圍」到了另一個「圍」。但這兩個「圍」字,卻有着天壤之別。一個是困住人的圍城,一個是圍起來的家園。
導師評語:此文透過對比天水圍與元朗的居住體驗,探討「圍」的兩種意義「圍城」與「家園」。作者以細緻的觀察展現香港新界西的市井生活,既有對空間壓迫的批判(天水圍),也有對社區溫情的讚美(元朗),最終落腳於「家」的歸屬感。主題兼具社會性與個人性。中間過渡稍顯突兀(如「就這樣過了七年」後可加入承接);元朗部分的「迷路」段落可更緊密銜接後文的「探索樂」。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轉載自《明報.明月灣區》2026年1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