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段情

李紹端

既是愛得深沉，為何不勇敢去追尋，開花結果？因為那是一場夢。

一

那時候，南韓首都首爾仍稱漢城。第十屆亞洲運動會在風雨交加中開幕，由張在根和朴美善攜手燃點聖火。KBS電台外語頻道意大利籍實習記者莎莎，常去設於汝矣島的「新聞中心」參加發佈會，而我只是香港電視台一名普通的資料搜集及撰稿員。每當不期而遇，我們會站著喝一杯即溶咖啡，交換工作心得。香港觀眾最關注是中、日、韓三強鼎足，金牌榜上鹿死誰手。她則偏重報導女選手的成績，甚麼項目創造出亞洲紀錄，跟男運動員相比如何，並預測亞洲女性有無突破世界紀錄的可能。

二

久而久之，若晚上公餘不算疲憊，我們會結伴閒逛街頭巷尾。明洞、梨泰院、東大門、「六三摩天樓」漢江一帶，都留低我們的蹤跡。中秋節，她邀我上宿舍喝茶，想不到樓下撞上一個婦人追逐搶匪出來，仰天嚎哭。我戰戰兢兢，隨她乘電梯登上十樓，踏進她那狹小的住所。她沖泡茉莉花茶招待我，席地而坐，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興之所至，她又攤開一卷中國畫家徐希創作的立軸水墨畫讓我欣賞。眼前這位和我同年出生的意大利女子，酷似荷李活影星狄寶娜・穎嘉（Debra Winger）的氣質，真誠堅定，溫柔敦厚，令我神迷。十六天過去，我不是歸人，她亦是過客，相逢恨晚，臨別依依。返港後，我接到她寄來的第一封信。

三

漢城，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三日

李奧：我想把今天最後的光陰凝定於你。坐在床頭，我正嘗試著把不欲遺忘的思緒不加修飾，塗在紙上，縱使徒然。可以說什麼呢？很簡單，和你在一起，我找到罕有的精神契合與交流。我的心，我的靈，與你對話。假如我是小說家，小說的名字是《夜未央》或《茶話集》；假如我是畫家，必會把你描繪在蘇州園林的煙雨中。但我只是個善感的、簡單的女子。我該怎麼樣表達我的思維呢？我不知道，無處形容，有一點倒十分肯定，終有一天我們會手牽手，雨中漫步於夢中的城市。保存你的真我，真的你即是你的美，不要改變。莎莎

四

漢城，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李奧：時光飛逝，一年將盡，彷彿昨天你同我，仍身處這城市，為亞運會忙碌。明年十月，我將會參加「新聞學」的考試，密切期待！此際我獨在異鄉，等候新的一年來臨。你可能會在二月份才慶祝農曆新年，但我仍想祝福你，有一個愉快的年度終結，以及更進一步的開首，健康快樂與你常在！為何你不寫信（Perché non scrivi）？莎莎

五

芳美亞，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李奧：希望此信能傳到你手上。如你所見，我已回歸意國，然而我卻多麼懷念遠東。上週我已參加新聞學的筆試，假使通過筆試，一個月後我將接受口試。是的，從我們初遇至今已超過一年，其間發生諸多事情，但我希望你仍在電視台工作，不會搬家，這樣才可找到渠道寄信給你。我想念你，有時，會懷念舊年今月我們在漢城時的茶話。某天我們有法子重聚嗎？但願如此。莎莎

六

芳美亞，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七日

李奧：三週前收到來信，其時我正疲於應付考試。現在我滿懷喜悅告訴你，我已通過口試，成為合資格新聞工作者。由本月二十八日起，我將會受聘於安莎通訊社。這是一份短期合約，代替一名懷孕的員工執行任務。人人都說這是邁向永久職位的開端，我卻還不清楚這裏是否是安身立命之地，因為留下來工作，不存在任何外派機會。我想重返亞洲，雖然不一定是韓國。昨天接到你郵寄的茶葉，清香撲鼻，是茉莉花茶，你記得！我回味著那一段促膝長談的美好時光。莎莎

七

羅馬，一九八八年七月十八日

李奧：感謝你在差旅途中寄來的幾張明信片，即使你忙於工作，仍惦記著我，這使我倍感慚愧。對不起（Scusa）！從上月二十五日始，「安莎」再給我另一份短期合約，直至今年十一月某日為止。也就是說，這個九月份，我將無緣赴韓參與漢城奧運會。像今夏的勞碌，有望於一九八九年二月告一段落，不過現在未免言之尚早。李奧，保重！給你一個熱烈的意式擁抱。莎莎

八

芳美亞，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一日

你好（Ciao）！李奧：許久沒有互通音訊了，你好嗎？今天，我嘗試打電話到你辦公室，得到的答覆是你生病了。他們不瞭解你何時能回來上班。那職員和我溝通著的是指同一個人嗎？因為我想香港有許多人都姓「李」。無論如何，我掛念著你！自從我們認識後已經差不多三年了，彼此維持聯繫且盼望見面，真是神奇。現時我依然在「安莎」任職。去年通訊社決定不派送我去漢城奧運會採訪，那是無可彌補的遺憾，但他們給我的合約延長至今年三月底為止。你又如何？有沒有計劃來一趟意大利呢？假使辦不到的話，我們何妨在羅馬和香港之間的中轉站實現一次「緊密接觸」？吻你（Baci），莎莎

九

羅馬，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一日

李奧：十分感謝你這麼快回信，它勾起生命中一串串我願重溫的時光。你把我倆的交往喻作「美感歷程」，那是由於你同時給我顯示出思想感情的深度。我想，如果我們相處的日子更長，我會陷入和你的戀愛中。請不要被我嚇怕，或者為此而感到煩憂。我的意思是你展現靈魂深處的特質於我未曾在其他男人身上見過。這番感受，由我們相遇的第一刻我就感覺到，無論其後它導向一個愛情故事或一段珍貴的友誼。終究我們能否重逢並不重要，只消想到你我就感到安慰，在這世界上不致那麼孤單。更且，在他方尋得一位知心好友，夫復何求？親愛的李奧，請勿為我所說的感到懊惱，如果你有女朋友，叫她不應因為我的真情表白心生醋意，因為，這雖然可以被解讀為「愛的宣言」，但那只是屬於精神上的層面。當我想起你時，會想及一隻美麗的彩蝶輕盈地拍翼，在我手心舞動，任憑我溫柔愛撫讓我心醉；又或者，你在春雨江南打傘走過的瀟灑身影。收到這封信一定使你感到錯愕，是嗎？有一點是肯定的，我想念你！莎莎

十

臺北，明信片上未註明日期，郵戳模糊

親愛的李奧：你好嗎（Come stai）？如你所見，這回我隨韓國電視台的攝製隊為一輯廣受歡迎的「星期日早晨」節目來臺灣拍紀錄片。我很快會離開漢城返回意大利，故此未來的信件，請寄往意大利地址。你在新加坡廣播局的工作富於挑戰性嗎？保持聯絡。莎莎

十一

芳美亞，一九九四年九月十五日

親愛的李奧：你要有心理準備，因為我要告訴你一件類似「天方夜譚」的大事。兩年前，聯合國派我去伊拉克當新聞主任，我欣然接受了，因為那是我嚮往去見識的秘境，想看看戰爭給當地人民帶來的禍害。在巴格達，亦即「一千零一夜」的城市，我邂逅了我認為此生機會難逢的男人。他英俊、熱誠、開朗，愛慕我，給我無限慰藉，佔據了我的心靈和思緒。我們每天見面，當我離開伊拉克時發覺懷孕了。起初，他想到意大利和我結婚。我們每週通電話。去年夏天，我已懷胎六個月，和他在約旦相會。分別時，他承諾會飛意大利迎接兒子誕生。事實上，即使由於海灣危機，伊拉克意大利沒有邦交，我們仍排除萬難，辦好他的簽證。然而，我完全沒有料到的事情發生了！他消失了，只打過一通電話告知我，說我並非適合他的女人，他不會來意大利看他的孩子。整個世界頓時崩塌在我身上，其時我臨盆在即，無固定職業。嬰兒十二月尾順利出世，是個身體健康精力充沛的男孩，我為他取名馬里奧。這個小男孩，為我的生命帶來劇變，他徹底控制了我的生活，我不再是一家之主。由於他那麼依賴我，我無法放低他外出工作。現在我深切反省，找尋真實的「莎莎」。從前發生過的事情決不重蹈覆轍。我感謝上天賜給我這個心肝寶貝！至於他父親，我無意改變他的想法。假使他懺悔，隨時可以來看兒子，但他已失去了我對他的尊重。我們之間已毫無轇轕。我不欲再次受到傷害。我正在過著一種孤獨的生活。一個擁抱（Un abbraccio），莎莎

十二

漢堡，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親愛的李奧：我和馬里奧仍在德國，起碼到一九九七年三月合約完畢。你呢？你好嗎？你在新加坡做什麼呢？明年初，我將訪韓做博士論文的調查研究，為期三個月。我們有機會再次見面嗎？在十年之後。莎莎

十三

漢城，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四日

親愛的李奧：渴望再次聽到你的消息，有那麼多話我們要互相傾訴！必須感謝你想念著我，替我寫了一首新詩。這是我的第一次，無法表達讀到一首詩獻給我當下的感受！那是一九九四年發表的，為何你等待那麼長時間才寄給我？沒關係，可貴之處在於你因想念我而寫。我從未經歷過一段友情如此。再見（Ciao）！ 莎莎

十四

計  程  車

越  過  漢  江

疲倦從兩肩淹來

而後來

她舉步時也不穩定

似乎剛才在山村所喝的

米酒，確是酒的一種

遂引起

我印象派她

一張照片的

意興

她卻說自己

和相機的關係

欠佳

是中秋節夜晚

月遂冷冷

遂向她的寄寓走去

樓下

有追逐搶匪的婦人

追逐了出來

仰天嚎哭

是高句麗的

愁予

遂席地聯想

軟語

 

後記：此詩所述「在山村所喝的米酒」，已故蔡瀾先生的著作《烹宰為樂》（北京三聯書店，二〇一三年初版）曾有記載：「MAKALI，這是韓國土炮，乳白色的米酒，性不烈，甜得來清爽，非常可口，一入胃還在發酵，不斷地製造酒精，令人不知不覺得飄然。」上世紀八十年代，尚未有電子郵件，更沒有智能電話通訊軟件WhatsApp，只靠手寫的郵簡、賀卡、明信片和信札，紙短情長，盡在不言中。客居的深宵，靜聽蔡琴演唱老歌〈我有一段情〉，四十年前遙遠的回眸，昔我往矣，心上怔怔。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李紹端簡介：廣東潮安人，香港出生；浸會學院傳理系畢業，意大利博洛尼亞大學文學哲學院深造。已出版有詩集《靜夏思》、《床前涼月夜三更》，小說集《午後的第一步》及散文集《猶記舊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