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藏璧
七十年前，土瓜灣譚公道一一五號是心慶佛堂的原址，現在當然一早拆掉，變成七八層高的大廈，當時我和父母三個姐姐就住在佛堂的三樓的一個大房間，是外婆死後賸遺下的，外婆篤信佛教，戰前捐了一筆金錢興建心慶佛堂，結果就擁有這間房的屋契。一九五二年，我大約八歲時就住在那裏。一九五五年的秋夜，那是盂蘭節農曆十五中元節，中元節的幾天前，鄰房同層的人就談論將會有「破地獄」法會，我自然躍躍欲看，決定要目睹這個盛會。
當晚，燈光璀璨的心慶佛堂，三百多方尺的大廳。大堂祭壇一個地藏王菩薩，旁邊一個城隍、另外牛頭馬面豎立左右，他們面前是一張闊長的八仙案桌，上面有死者靈位，又有素食鮮花、水果和供品，香燭灼灼，殿內兩排椅子，除了一排是座上堂主，和其他五六個理事的，對面另外一排是遺孀及死者的家屬。
堂主就家屬的意願，在盂蘭法會超度死者的亡魂，早些輪迴投胎轉生，請了一班附近師姑庵的尼姑來佛堂。首先進行開壇儀式，拜天拜地拜神靈，又拜死者的神主牌，廳中間十多個尼姑，不是全部禿禿無髮的，其中有五六個帶髮修行，穿著深灰色的道袍，右手握著法器或敲著木魚，她們一個跟隨一個，繞著鋪滿瓦片的圓環，應該是十八片，環著中間一個大火盤緩步行走，盤中大堆尚未點燃的金銀摺疊紙錢，有的尼姑左手手指一顆接著一顆，撥動頸上垂懸的念珠，搖頭晃腦，口中唸唸有詞，沉糊的語句節奏起伏有致，我當時只有十歲，當然不知道誦的是《地藏經》經文。
為首的尼姑年逾古稀，面上的皺紋看來七十多歲，黑袍寬袂長帶，手握一枝沉重的銅製禪杖。這樣唸著的聲音越來越高昂，她們環走越來越快。那個領頭的師太忽然嚴肅地大喝一聲，把那根重甸甸的禪杖垂直敲在一塊瓦片上，頓時厚厚硬硬的土瓦四分五裂，於是眾尼繼續急促唸著唱著，每走遍一圈便擊碎一塊。結果瓦片一塊繼隨一塊碎掉。
我住在心慶佛堂已經三年，是第一次見到這個「破地獄」儀式，新鮮而好奇，直至今天猶歷歷在目。這時碩大火盤的紙錢已經焚燒旺盛，烈火熊熊咆哮翻騰，加上把所有法器、靈位的座牌、替身符也燒掉，於是灰蝴蝶白蝴蝶翻動飛舞，火舌頭也更囂張噴發，頓時大廳哄動熱鬧起來，親人家屬中傳來飲泣之聲。原來這象徵已經「開地獄門」或叫「破冥關」，亡魂從地獄痛苦中被超度解脫出來。反正大家信佛教的，中元節，地獄之門打開了，走了許多鬼魂出來。此時，眾尼立刻大聲誦經，後來才知道她們唸的是《玉皇寶懺》，我也頓時感動不已。
火盆紙錢慢慢地冷滅了，餘燼黯然，灰飛煙滅光明盡，裊裊輕煙漸漸消散，眾尼依然喃喃低聲誦經，只聽到有些喃嘸阿彌陀佛、喃嘸阿彌陀佛。但這時的言語含糊低調，把手伸進另一個大水盤清洗濯潔，然後魚貫離場。領頭的師傅給家屬頭上灑下法瓶的楊枝甘露，當是替他們辟除污穢，參加者低著頭，默默離開佛堂，原來這叫做「送神」，一場法事，功德圓滿。
所以當晚我就噩夢連連，夢中見到多個惡鬼魔魅在天空飛舞，下著大雨，濕漓漓的靈魂呼喚其他的靈魂，後來雷轟電閃，我驚惶醒來，枕頭濕遍。
原來十八層地獄名稱也很嚇人。「拔舌地獄」即誹謗、說謊、挑撥離間者。所謂勾脷筋。「刀山地獄」及「油鍋地獄」，就是我們聽到的下刀山，落油鍋。還有「枉死地獄」、「血池地獄」、「刀鋸地獄」等等。每層地獄是當時華人民間信仰中來懲罰生前做錯事亡魂的陰間地所，每一層地獄對應不同的罪行與刑罰，都是摧心折骨，受刑者飽受煎熬，模樣痛苦不堪。著名富商胡文虎就曾在港島大坑區建造了「十八層地獄」，栩栩如生的鬼像和地獄中被折磨的死者，令人害怕和恐懼。
胡文虎的「虎豹別墅」開放供人參觀，他信仰佛教，希望警示世人不要做惡事，否則死後即受刑罰！這些地獄的描繪不僅是宗教和神話的想像，亦反映古人對道德與因果報應的重視。
及至長大後，才明白所謂天堂地獄未必存在，天堂與地獄可能在一念之間。一念天堂或一念地獄，兩者皆在自己心裏。為惡為善，全憑己念。一失足成千古恨，陷入災劫，陷入地獄，多數是咎由自取。
「破地獄」只不過是下乘佛教的儀式，如焚香跪拜神靈和佛祖等等，是後期的僧侶和民間的習俗。其實真正佛學的哲學思想是沒有過去、現在及將來。禪機深藏的《心經》說：「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恐怖……」心中無地獄，即無地獄，故無地獄可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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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藏璧簡介：中國廣東省番禺人，一九四五年出生於二戰後澳門。一九六五年師範學院畢業後從事教育和出版工作數十年，包括傳理系講師、報社編輯、圖書公司經理及出版社總編輯。又曾任香港電台電視部教育節目《打電話問功課》（一九八五）、《上網問功課》（二〇〇二）之中文科主席及佛山電台《英語一分鐘》主持。一九六七年與詩人江沉出版了第一本詩集《鑑石》。近年再投入寫作，詩和散文散見香港及內地刊物，出版了詩集《水澹雲濃》（二〇一七）、《今晚且乾杯》（二〇一八）、《鎖禁的美麗》（二〇一九）、《霜白鴉啼》（二〇二〇）及《燭影浮生》（二〇二二），現為香港作家聯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