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秀蓮
那首曲子，是演奏家專誠彈給我聽的，聽眾除了我，還有他妻子阿美。阿美是我第一代學生，這說法有點不真實，實際上我並未給她傳道授業解惑，她讀理科班而那年我教兩班都是文科班。那學校的學生極好，未及在課堂相遇相知的，亦待我非常親切。那次去落成不久的大型屋邨探望學生，住另一座的阿美邀請我上她家，便欣然而往。
九十年代初樓價飛升，置業艱難，普羅大眾非節衣縮食不能購置物業，箇中奮鬥都是香港故事。我環顧音樂之家，格外欣賞蘊含其中踏實向上的精神。鑽石型客廳擺放了一座鋼琴，是三腳琴，不是常見的日本牌子YAMAHA，而是PETROF，這牌子我是陌生的。演奏家察覺我繞琴端詳，不勝羡慕，起興下立刻為我彈奏一曲，那曲，巧合地我早已揀作電話留言的序樂，當下驚喜不已。人間名曲無數，自選與隨機偏偏碰撞，好像注定要我難忘這番相遇。他不太費力就找出一盒CD，向我介紹這樂曲的編曲人，如數家珍。演奏家的風格明顯是浪漫派，熱情澎拜，飛揚奔放，在琴音飛躍間，才情氣質完全煥發。「我擁有兩個學位，神學和音樂。」「太太是校花，我是校草。」阿美的確有校花美譽。她公主型的婚紗照片，裱成油畫，掛牆上，清麗動人，柔情似水。
從此我格外留意PETROF鋼琴，原來是捷克家族六代相傳，網上資料說：「很多彈過PETROF的人，視之為浪漫派專用。其低音厚實而溫暖飽滿，泛音綿密，高音像灑了一點光，整體柔和而層次豐富的歐洲音色。柔和、圓潤、帶浪漫氣息。」人琴合一，典型浪漫，樂韻起伏，清音流淌。寸金尺土環境下，客廳的空間都讓給三腳琴了，其次是儲放在直立塑膠架上的CD唱片，音符裏瀰漫著妻子對丈夫的愛慕與成全。
演奏家也收鋼琴學生，但嚴格挑選，所以學生不多。遇上初學的小孩子，寧願轉介給比自己更擅長的行家。他充滿理想，還一副藝術家桀驁不馴的個性，推想這些正是獲得妻子崇拜的理由之一。傳教與音樂往往相輔相成，丈夫心願是雙線發展，為了成就願望，阿美耗盡中產的能力，苦心經營，為他鋪排前路。
十年前阿美罹病，受了許多苦痛，兩三年後終於不治。她秀美的容顔、勤奮的態度、對丈夫無盡的奉獻，如廣陵之散最斷人腸。死別吞聲，音樂之家會奏起縷縷哀思惻惻餘音麼，可有中曲飲泣一唱三嘆？嘆息是她辭世月餘，屍骨未寒，丈夫急不及待居然換上新弦，戀曲即時奏起，準備鸞鳳和鳴。幾年後，他們移民去了。
年深月久，公主型婚紗油畫沾塵了，然而即使新婦進駐，那新娘倩影卻一直在牆上嬌羞含笑，恍惚深情猶在。深情，每多寬恕。深情的確猶在，母親代她看顧兒子和房子。那座音色柔和、圓潤、洋溢浪漫氣息的PETROF鋼琴有沒有帶走呢？當年即興浪漫來一曲演奏，青春激揚，如今混了惱人的雜音，琴音已變得悲涼無奈了。
二○二六年五月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黃秀蓮簡介：廣東開平人，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中文系畢業，從事散文寫作，獲中文文學獎及雙年獎散文組獎項，並任中文大學圖書館「九十風華帝女花──任白珍藏展」策展人。著有散文集《灑淚暗牽袍》、《歲月如煙》、《此生或不虛度》、《風雨蕭瑟上學路》、《翠篷紅衫人力車》、《生時不負樹中盟》、《玉墜》、《揚眉策馬》八本，數篇散文獲選入中學教科書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