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瑞
西江千戶苗寨，從留宿的地方走去，不很遠，幾步路就到。不規則的藍灰色石子鋪成的斜坡，潮濕光滑，坑坑窪窪還殘留白天的水漬。
遊客如游鯽，穿梭在賓館、馬路和景點之間。「景點」是一個大平臺，用鐵欄杆和鐵鎖圍住。從這裏望對面的山，倚山而築，高高低低的苗寨人家，零散分佈在綠蔥蔥的山上，大概有千戶吧，被稱為「西江千戶苗寨」。
早晨從苗寨山那邊，吹來的風，滲含潮濕泥土和野草的氣息，還有微微的冷意。
約莫七時許了，山寨那邊的山被白雲環繞，煞是好看。遠山深藍淡藍，近山深綠淡綠，形成了強烈的層次感。白雲暈開了些許，遠遠看去，酷似一幅苗寨人家的山水畫，和昨晚那種漆黑一片，一屋一燈，猶如夜天上點著無數的燈，感覺完全不同。
那麼早吳姐就在她的小店開著電腦操作了。她這個店小得只容一個人站，靠牆的就是那部電腦。店兩邊吊掛著供遊客租用的二十來套苗族服裝。大約是昨晚一個導遊約了她吧，有兩位女團友今早要租用苗族服裝拍攝，請她早點來。
景點平臺一會就來了很多人。有的拍早晨千戶苗寨山風景，還有五個女遊客穿上苗族服裝，按照拍攝者的指示擺姿勢。這時候，吳姐讓兩個來到的女團友選服裝，選好，教她們怎樣穿，倒是很快。吳姐把兩種不同的頭冠替她們戴上。其中一個有牛角，另一個如同皇冠。
吳姐讓兩位女的拍姐妹照，很有經驗的她，安排的姿態動作倒也得體有美感，大概經驗夠豐富了，不至於肉麻噁心，臭美當情趣。她搬了張塑膠椅子，爬上去，方便調節拍攝的高低和角度。她用的是專業相機。雖然人矮矮胖胖，不像在這行業磨礪那麼久的，但瞄準拍攝物件時，那種彎身、眼睛專注的神態那是沒得挑剔的。
還在剛才，在她的允許下，導遊已經用手機替那兩位團友拍攝了十幾二十張。休息的時候，兩位團友議論起來。「這家老闆吳姐真好人，要是以前哪裏允許，怕讓遊客用手機拍了，不買她的了。」「她讓遊客自己也拍，對自己有信心。」「是的，服裝租金只有二十元，那些大店，都要一百元。」「可能包化妝吧……」
吳姐拍完兩人扮「姐妹花」的照片，輪到拍單人的。她在一群人中佔據最佳位置、擋住視線時，敢於出聲請她們走遠點，那些遊客也不敢強硬地與她理論或吵架，乖乖閃開。也許現代人也都明事理，擋人財路，不是什麼好人。
吳姐又花了些時間拍攝單人的，規程很順利，女團友領會很快，這也和她們的領悟力有關，不然要折騰半天呢。
這時候，有那種粉塵般的雨飄灑下來了，落在皮膚上癢癢的，倒不怎麼濕。吳姐很快拿兩把小傘出來給她們。
吳姐開始背對鋪子門口，站在她那部電腦前操作，處理照相機傳到電腦的照片。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女孩搬椅子給兩位租衣服拍攝的團友，請她們坐。兩女團友脫掉了苗族服裝。然後一左一右走進鋪子，看吳姐操作電腦。不看則已，一看目瞪口呆。
這位皮膚黝黑、稍胖、只是一件紅色外套、一條黑長褲、頭部束一個髮髻的景點攝影師，看上去酷似一個農民婦女，或那種隨處可見的普通女性。但在電腦前令兩位女團友驚訝，那麼快，那麼熟練，拍攝時變形的鏡中人物，全讓她修飾處理得完美。
「你們看上的就選，最少一張。」
「如果都不太滿意，怎麼辦？」
「沒關係，你們不是租了衣服嗎？二十元加照片一張，那你們一個人我已經有三十元收入了。」
「多選呢？每一張十元對嗎？」
「是的。你們仔細看，看上的告訴我。」
吳姐一邊操作，一邊和左右兩位女團友有來有去對答。好快，那些早晨拍攝的照片，兩位團友逐張看，逐張選，每個人都選了八九張。她們原先擔心來不及，因為八點半就要集合出發了。列印後不是還要過膠嗎？沒料到吳姐的印表機也是過膠機，兩機一體。這個效果令程式快了一倍。她們又再次看得目瞪口呆。
兩位女團友抓著各自照片很滿意地翻看，吳姐十一二歲的小女兒拿了兩個紅色塑膠袋給她倆裝。吳姐走出來感謝她倆一早就給她帶來那麼好的生意。
「我們很滿意。」
「最好的你吳姐還多列印了一份送我們，不收錢。」其中一個說。
她們想起很多年以前，各地景點拍照都賣到一張三十元到五十元，讓遊客望而卻步。那麼貴買來幹嘛？
吳姐說：「既然你們那麼喜歡，稱讚我專業，那這樣好嗎？我們三個人加微信，我拍攝的全部原圖發給你們。」
兩團友面面相覷，又嚇了一跳。這是什麼時代了！這麼貼心大方。以前生意人有個不成文規矩：你買得少或者不買，我寧願銷毀也不會給你！
微信加好後，她們向吳姐道別，吳姐再次謝謝她們一早帶來生意。她說，稍後照片我全部發給你們。
兩團友走到景點欄杆邊，彼此議論著這次租苗族服裝拍照的事，議論吳姐這位攝影師的為人之好。一個說：那麼包容隨和，只買一張也完全可以。另一個說：還大方允許導遊用手機隨手拍！一個說：拍完還願意把全部底片原圖發給我們！另一個說：現在人人手機都會拍照，也許她看得通透，識時務為俊傑。一個說：更難得是性情善良真誠，她發來照片後，我一定要寫幾句文字好好讚美她！
她們想再拍幾張純粹的風景照。回望遠處的苗寨山脈。山谷吹來的風，已經飄散著潮濕泥土和花香的氣息，但那風，涼中帶暖，已經有了春天那種暖意。山麓那如環帶的白雲還是那麼濃，恍惚間，白雲深處，一個紅點漸漸大起來，有個穿紅衣的女子笑嘻嘻地向她們走來，咦，那不是吳姐嗎……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東瑞簡介：原名黃東濤，香港作家。一九九一年與蔡瑞芬一起創辦獲益出版事業有限公司迄今，任董事總編輯。代表作有《雪夜翻牆說愛你》、《暗角》、《迷城》、《愛在瘟疫蔓延時》、《快樂的金子》、《轉角照相館》、《風雨甲政第》、《落番長歌》等一百五十二種，獲頒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小小說創作終身成就獎、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傑出貢獻獎、全球華文散文徵文大賽優秀獎、連續兩屆臺灣金門「浯島文學獎」長篇小說優等獎等三十餘個獎項，連續於二〇二〇年、二〇二一年榮獲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十大新聞人物榮譽，曾獲邀舉辦「愛拼才會贏·東瑞文學展」（香港，二〇一一）和「筆下山河壯．東瑞文學展」（臺灣金門·二〇二五）。曾任海內外文學獎評審近百次。目前任香港華文微型小說學會會長、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副會長、國立華僑大學香港校友會名譽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名譽會長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