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所到處 開出花來——王安憶與潘耀明對談

傅 曉

知名小說家王安憶二○一八年上半年來港擔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訪問教授,在此期間,與時任《明報月刊》總編輯兼總經理、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會長、香港作家聯會會長潘耀明有一次豐富而趣味的對談。跨越記憶的時空,兩人從一九八三年共同參與的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International Writing Program,簡稱IWP)說起,談到令人深刻的旅行經歷,以及今日的香港和香港文學。

愛荷華,眼睛來不及看

享負盛名的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是由美國詩人保羅.安格爾(Paul Engle)及華人女作家聶華苓於一九六七年創辦。一九八三年,潘耀明、王安憶及同期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在美國愛荷華小城,共同度過了三個月的寫作時光。當時的作家們都住在五月花公寓,兩個人共用一個廚房,是大顯廚藝的時候,潘耀明經常會燒幾道中國菜,為同處異國他鄉的大家打打牙祭。

王安憶(左)與潘耀明於香港對談並合影。(傅曉攝)

對第一次出國的王安憶,又是另外一番心態,和母親茹志鵑一同應邀前來,她心裏的打算是什麼也不幹,就去看看美國。「國際寫作計劃」完成後,她們其後又到美國東、西岸講演和旅行。在她形容,「眼睛來不及看」,當時國內超級市場、高速公路、五星級酒店都沒有,可口可樂要用外匯券去買,小鎮上的每一件事,都讓她覺得很新奇。母女倆將所見所聞都以日記形式記錄下來,一九八六年出版了《母女同遊美利堅》,當時覺得很瑣碎、沒有提煉的記錄,現在看來,卻覺得很值得很真實。王安憶在之後的訪問中也直言道:「美國的豐裕、開放,對於經歷過匱乏時代的我們來說,不產生迷戀是很難的。」但她也漸漸明白了,豐盛的物質沒什麼了不起,光有物質是不會使人幸福的。

潘耀明說:「印象最深刻是要離別的時候,我們那群作家在愛荷華河畔散步,說起十年之後在愛荷華再會一次,一位台灣留學生說,如果十年之後再會一次,肯定大哭一場。結果十年之後只有我一個人回去了。」

王安憶說,我十八年之後回去了。潘耀明:「你晚了八年。」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

多年後,王安憶、潘耀明趁不同的機會回到愛荷華,相對於大世界迅速的腳步,愛荷華這個美國中部腹地的小鎮,行走得緩慢許多,好像未曾變過。而在當年作家的心底,隨着保羅.安格爾、聶華苓退休,最好的時代已經過去。

王安憶(左)與潘耀明於香港對談並合影。(傅曉攝)

文學交流  跨越地域紛爭

第一次出國的王安憶,在這裏有數不清的「第一次」體驗,不僅是大開眼界,更有機會接觸到全世界各地優秀的作家。在王安憶和潘耀明的憶述中,同期有來自三十多個國家的作家,牙買加、尼日利亞、土耳其、墨西哥、巴勒斯坦、印度、印尼、菲律賓、南斯拉夫、保加利亞……外貌、性格各有特點,巴勒斯坦的女作家很漂亮,牙買加的女作家特別高䠷,南斯拉夫的女作家每天拜神,以色列作家看到巴勒斯坦作家在,第二天就走了。

最戲劇化的是東西德作家的故事,兩人原本是在東德青梅竹馬長大的朋友,女詩人也是東德人,逃到西德,卻對西德資本主義的社會非常不滿意,故而沉迷於非常頹廢的抽煙、酗酒。所有作家一起分小組的時候,西德作家應該歸為「西歐組」,但她自己不願意,而「東歐組」又不接受她,說她是叛徒,分組的那天晚上,她竟然跳河了,直接跳到愛荷華河裏。而在離開的時候,東西德作家又擁抱在一起,哭的一塌糊塗。原來發展到後來他們倆已經滋生了感情,難分難捨!

一九六七年創辦的「國際寫作計劃」,早期參與計劃的華語作家以台灣作家和香港作家為主,接近八十年代,中國內地作家才開始參與到這個計劃。那時候內地和台灣的作家相見,會是怎樣的場景?王安憶表示,很好奇。潘耀明的第一反應是——很激動。王安憶說:「我在愛荷華的時候,有次在一個韓國雜貨店,來了兩個台灣留學生,聽說我是大陸來的,非常激動,跟我說,我們握握手吧。」

享受寂寞

王安憶認為自己是個「旅遊不太活躍的人,寫過一些旅遊方面的文章,卻沒怎樣寫過嚴格意義上的遊記」。除非有特殊的見解或強烈的感觸,否則她少寫遊記,稱得上「遊記」的,是曾遊訪德國後寫下並結集的《旅德的故事》。

寫作、旅行、生活,王安憶都能夠享受寂寞。在德國,有次去一個靠近荷蘭的小鎮呆了七天,小鎮很寂寞,一個小廣場,一個教堂,街道放射出去,就是這裏的生活,每天在房間寫寫東西,在廣場上走一走、坐一會兒。她說,在國外的時候,教堂和墓地是經常去的地方,教堂莊嚴而華麗,墓地很漂亮,好像一個雕塑博物館。

德國給她的印象很深刻。上世紀八十年代,德國已開始出版王安憶的著作,因此,她多次前往德國,她認為,德國人是一個很有遠見的民族,對中國充滿好奇,對中國文學也是最有眼光,早在七十年代,就培養一些漢學家在北京學習,八十年代之後,就有漢學家很積極翻譯中國的作品,張潔的小說《沉重的翅膀》被翻譯成德文,得到很好的響應。

香港的悠閒與寂寞

這次是王安憶在香港住的最長的一次。香港人生活忙碌,而她卻樂於享受這座匆忙城市中的悠閒與寂寞,帶來未完成的作品,卻不會強迫自己寫作,教書、寫作之外的時間,便去看場電影,看場演出。王安憶是一個觀察者,外界喧嘩,她卻安靜,彷彿很寂寞很平淡很質樸的生活點滴,卻會帶來深刻的感受,化成動人帶着溫度的文字,正如她為世界華文旅遊文學聯會的題字——「字所到處,開出花來」。

她喜歡香港學生,他們有責任感、很懂事,對人不是那麼熱情,很羞澀,但是感情很深厚,香港的學生創作上「很感性,創作題材往往從身邊人事中得來,貼地、生動且不失溫度」。

第一次來香港是一九八三年底,多年過去,在她看來,香港的文化生活比以前富裕了,演出、藝術界等活動豐富多彩,至於香港的本土文學,王安憶認為「不可小視」,本地的文學愛好者們不斷辦刊物、搞活動,呈現出一番蓬勃的氣象。潘耀明表示,我們香港作家聯會及我們組織的幾個文學社團除了辦了文學刊物,也經常組織文學講座、開展文學交流活動,這些都是在民間進行,得不到有關方面的支持!

(作者為香港作家聯會理事、字遊網執行編輯。)

(轉載自《明報.明月灣區》2026年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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