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遠榮
一九四三年郁達夫為逃避日軍追殺,從新加坡逃到印尼蘇門答臘,化名趙廉,在巴爺公務和朋友合開趙豫記酒廠,自己當老闆,九月份經朋友介紹,與當地一年僅二十二歲的華僑姑娘陳蓮有結婚,當年郁達夫已四十七歲了。
陳蓮有從小由廣東台山隨家人到印尼,因家庭貧困,從沒上學,所以只會家鄉台山方言和印尼語。
結婚時她也不知道郁達夫是知名文化人,只聽介紹人說是酒廠老闆趙廉。也因為其貌平庸,郁達夫開玩笑給她改名何麗有,喻「何麗之有」,因她沒有文化,也無所謂。

新婚之夜郁達夫寫了四首詩傳世。
(一)
洞房紅燭禮張仙,碧玉風情勝小憐。
惜別文通猶有恨,哀時瘐信豈忘年。
催妝何必題中饋,編集還應列外篇。
一自蘇卿羈海上,彎膠原易續心弦。
(二)
玉台鏡邊笑老奴,何年歸去長西湖。
都因世亂飄鸞鳯,豈為行遲泥鷓鴣。
故國三千來滿子,瓜期二八聘羅敷。
從今好歛風雨筆,試寫滕王蛺蝶圖。
(三)
贅秦原不為身謀,攬轡猶思定十洲。
誰信風流張敝筆,曾鳴悲憤謝翱樓。
彎弓有待南山虎,拔劍寧慚帶上鈎。
何日西施隨范蠡,五湖煙水洗恩仇。
(四)
老去看花意尚勤,巴東景物似湖濆。
酒從雨月莊中貫,香愛觀音殿裏薰。
水調歌頭初按拍,摩訶池上卻逢君。
年年記取清秋節,雙槳臨風接紫雲。
郁達夫在詩中自喻像蘇武北海牧羊,再娶胡女,慨嘆著什麼時候才能夠完成江舟五湖和愛人偕隱的心願呢?可惜天不從人願,婚後不足兩年,就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的八月二十九日晚上,他給日本憲兵誘捕,九月十七日遭秘密槍殺,享年四十九歲。
郁達夫和何麗有生一子一女。兒子郁大亞,郁達夫為他取此名含有諷刺日本軍國主義的「大東亞共榮圈」之意,女兒郁美蘭於郁達夫被殺第二天出生的。
關於郁達夫第三任妻子何麗有及其一對子女近況如何?是許多讀者所關心的。為此我到香港九龍觀塘樂華邨拜訪了郁大亞先生,他十分詳盡地告訴我有關他們家人的情況。

郁大亞夫婦和作者(右)合影。
何麗有在郁達夫逝世後,為了生活,一九五一年再嫁一個劉姓小商人,並生三男兩女。一九六○年印尼排華,她和家人從棉蘭回祖國,被分配去海南島加來農場,生活非常艱苦。丈夫不幸於一九六二年逝世,一九七四年她帶小女兒來香港謀生,起初在鑽石山木屋區,因為火災才被分配到大埔安置區,一九九一年逝世。
郁大亞是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二日出生,郁達夫逝世後,他們全家搬到印尼巴東居住,他和美蘭兩兄妹輾轉到雅加達新華學校念書,讀到初二,便與妹妹從雅加達回國。他先到廈門市集美華僑補習學校居留一個月,再到北京華僑補習學校,然後分配去北京八中初中部,再升上北京二十六中高中部,畢業後沒考上大學,便在北京汽車修理廠當學徒三年,做技工三年。一九七二年七月份申請來香港,起初在九龍巴士公司當電氣機工,後來轉行開貨車,繼而開的士,直至現在,他認為當的士司機這個行業,自己比較熟悉,所以雖然做了幾十年,仍然開心。
郁大亞一九七五年結婚,妻子張彩鳳是印尼棉蘭僑生,在九龍灣一間寫字樓當文員,兩夫妻十分恩愛,育二子。長子郁瑞勇,畢業於新加坡國立大學電子系,在香港大通摩根銀行工作;次子郁瑞強,嶺南大學中英文翻譯系畢業,任街工機構項目主任一職。
郁美蘭一九六○年回國後,在北京市華僑補習學校讀書,後考上北京石油學院機械系,畢業分配去新疆獨山子煉油廠工作,後來在江蘇省僑聯當副主席。美蘭在北京期間經常去探望郁達夫生前好友胡愈之老先生,因而認識了胡愈之的侄兒胡序建,當時胡序建就讀北京大學化學系,兩人相愛並結婚,生一女一子。後來胡序建任南京市委副書記、江蘇省委常委。大女兒胡雁,畢業於華僑大學電腦系,在中國貿易出口公司做事;兒子胡泉畢業於華僑大學新聞系,在南京電視台當記者。

左起:陳松溪、劉濟昆、趙家欣、郁美蘭、胡序建、作者。
承蒙郁大亞伉儷熱情接待,使我這次探訪順利完成。
因為郁達夫在印尼時被逼當日本憲兵部翻譯,所以一九四九年後,有人說他是漢奸,其家屬子女受到不同程度的逼害。後來政策變了,追認郁達夫為烈士,子女變成烈士家屬,政治地位大大提高了。中國出版《郁達夫文集》,版稅分一部分給郁達夫的子女,也算是一種安慰吧!

胡序建、郁美蘭夫婦題詞贈作者。
郁達夫的家鄉富陽有一條街取名為郁達夫街。富陽鸛山上建了「雙烈亭」,這是要紀念他和哥哥郁華。雙烈亭小巧玲瓏,瀕水而立,題額「雙松挺秀」。郭沫若曾題過一首七絕:
難兄難弟同殉國,春蘭秋菊見精神。
能埋無地天不老,終古馨香一片真。
一九八五年八月二十九日,在北京舉行「郁達夫烈士遇難四十周年紀念會」,參加人數二百五十多人,郁達夫的子女從全國各地赴京參加紀念大會。
出席大會的文化名人有:夏衍、艾青、胡愈之、沈茲九、王蒙、黃苗子、郁風等。
歷史公正地評定郁達夫是偉大的愛國主義者、現代著名作家。他留下清雋自然,別具一格的名篇,是新文學運動的開拓者。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李遠榮簡介:祖籍福建南安,一九四一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怡保市。一九五一年回到祖國,一九五九年考入暨南大學中文系,一九六四年畢業分配回家鄉當中學語文教師,一九七三年到香港定居。出版專著《名人往事漫憶》、《文海過帆》、《博采珍聞》、《李光前傳》、《翰墨情緣》、《郁達夫研究》、《李遠榮評論集》等二十多部。散文《海峽兩岸一家親》榮獲一九九一年《人民日報(海外版)》舉辦的「共愛中華」徵文比賽優秀獎;散文詩《承諾》榮獲一九九八年中國散文詩徵文比賽優秀獎;散文《名人與我》入選《香港當代文學精品》(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李光前傳》名列一九九八年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十大暢銷書。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兼任香港文聯常務副主席、香港文學促進協會常務副會長、香港作家聯會秘書長等職,被聘為暨南大學台港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北京師範大學國際華文文學發展研究所特約研究員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