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燦富
華僑華人公園
常言春暖花开，春風得意馬蹄疾。說到首次新年放煙花，屈指一算過了四十多個春秋。許多時惦念漸行漸遠的往昔，面對眼前下的現實，總會思緒萬千！
有一晚，在靠近美國西雅圖唐人街半面山坡的華僑華人公園散步，休憩時打開手機，翻看老家城市兒時夥伴高立先生給我發來的視頻。視頻畫面展現的，有幾個男孩子在村塘邊燃放煙花的場景。忽聞附近不遠傳來華裔小孩興沖沖的叫喊聲：「過新年，我們放煙花！」
華裔孩子發自內心的興高采烈，確實吸引人的注意力。抬頭望去，華裔孩子天真活潑，與幾個年齡差不多的膚色各異孩童，拿著煙花走向公園一角燃放。最先點燃煙花的是那個華裔孩子，華裔孩子一見煙花絲絲作響，轉身快速跑開。煙花快速沖天而起，在空中撒開了一束多姿多彩的鮮花。
事前我了解過，近年來，美國好些大城市都已設立華人社會春節，那天為法定假日。由於半面山坡花草樹木多，華僑華人公園相對來說位置狹小一些，故而出於安全角度考量，平時不準放煙花，但到了中西方傳統佳節，本地都會允許放煙花。比如說，一年一度迎聖誕、迎新年或者華人社會過春節，自然而然見到膚色各異孩子趁機會歡樂放煙花。
我走近前，以欣賞心情觀看孩子們放煙花。依依稀稀之中，我竟然產生了一些迷幻與錯覺，放煙花的孩子中有我的影子，促使我回復到了久遠的少兒時代。
流星雨
兒時那些年，各種因素，城鄉不見得有什麼文化娛樂節目。白天，村中小夥伴聚在曬場或榕樹下鬧哄哄做民間遊戲；晚上，湊熱鬧捉迷藏或打泥仗。臨近春節，天時已經比較寒冷，午間，村中小夥伴圍攏在榕樹下，恰好看見袁哥背著帆布袋，踏著坑坑窪窪村道走進來。
這是袁哥第一次離開我們村子回湖南長沙。據說他老爺爺病重，迫不得已請假趕回去探望。前後不過一星期，袁哥回來了。在袁哥面前，村中小夥伴無拘無束。一見他，自然而然歡呼雀躍奔過去。
聽大人說，袁哥長途跋涉相當辛苦，需要搭船過江，還要坐很長時間的汽車或火車輾輾轉轉。袁哥先將帆布袋放在榕樹下石凳，彎下腰打開帆布袋，從中掂起兩個物品舉起來說：「這個叫煙花，燃放起來好看。我在小圩下車想去雜貨店買東西。新年來了，剛好碰見有煙花，我立即買兩個。」他舉手指指田野說，「晚上約定幾個大哥哥、大姐姐，我們同去田地放煙花！」
在我們村子有五個大哥哥、大姐姐，分別來自幾座大城市。村裏安排他們住在新建的平房單間宿舍，袁哥是其中之一。小時弄不懂，大哥哥大姐姐在大城市過得不是舒服安逸嗎，怎會遠離父母來到環境差很多的鄉村子，起早摸黑與村人下田勞動，搞得全身上下髒兮兮也不嫌？也在大人口中聽說，大哥哥姐姐是知識青年，響應號召主動要求下農村鍛煉的。等我們上學了，才真正曉得怎麼回事。
夜色降臨，袁哥親手點燃了第一顆煙花。小夥伴捂住耳朵跑得遠遠的，睜大眼緊盯著煙花。煙花就像一支箭以最快的速度飛向夜空，再以優美的姿態，動作協調地綻放開來。眾人歡天喜地使勁鼓掌；袁哥拿起第二顆煙花，說要小夥伴推選一人去燃點，可沒有誰有膽量接過來。
袁哥哈哈一笑，顧自點燃了煙花。第二顆煙花好像一朵五顏六色的菊花，眨眼間落下來，落下來的小火花可以使人生長遐想，那是屬於我們以前偶爾間看見的流星雨。
潺潺流水小河邊
到了城市就讀中學年間，與幾個同學湊熱鬧，自發組織一次迎新年倒計時活動。幾個風華正茂的莘莘學子，趁著高考前夕緊張複習難得的休閒，拿著一座圓形小鬧鐘且專門攜帶兩顆煙花，提早守候在空曠寬闊的環城河邊。
河畔沒燈，夜色灰蒙，遠近朦朧；野草簇簇，流水咚咚；遠近蟲聲，此起彼伏。那時過新年氣氛不濃烈，但各人照樣帶著迎新年想法，打心裏充溢了一份寧靜與安逸。
繞城而過的小河兩岸，堤上大多地方長著蓬蓬青草。未建河堤的對岸不遠，有一幢兩層樓房。樓房上下，透過窗簾漏出燈火的光，散散淡淡灑落。河面倒映波紋，似乎可見有魚蝦在水面跳躍，掀起了一圈圈波紋，更感覺那燈光暖洋洋。
細看鬧鐘指針，我小心翼翼地撳下鬧鐘鍵。伴隨鬧鐘「的嗒的嗒」聲音，每個人嘴裏跟著數時間。忽然鬧鐘響了，各人按捺不住激動，相互鼓掌，同聲鼓勁說：「努力爭取，在新一年考上心儀大學。」
那是我第二次近距離放煙花，煙花儼然五彩繽紛的鮮花開放在夜空中，我們少年心內深處也生長遐想，盛開了一朵燦爛煙花。
河邊迎新年倒計時真情純樸，放煙花純粹美好，留在心中的煙花由始至終那麼熱烈。
城市體育館
歲月荏苒，流年似水，轉眼間過去了多年。
有一年，由海外回鄉旅行還未緩過時差，高立先生與我通手機語音電話說：「今天晚上看煙花。」我喜出望外地說：「放煙花地點在哪？」他一字一頓地說：「城市體育館！」
城市體育館，是一座匯集本地華僑華人與父老鄉親力量建成的體育館，兼具大型集會、演出、展覽等功能。分主館和副館，可承辦多種大型國際體育比賽項目。造型簡潔有力，大氣美觀，富有時代氣息。總體造型似海浪，象徵本地民眾內外同心、艱苦奮鬥、不畏險阻、乘風破浪、凱旋而歸的形象。
自從二〇一二年城市體育館建成，每年迎新年（包括舉辦各種大型活動）一般都會放煙花，而過春節更會固定大年初二於此燃放，時間在半小時以上。我們還鄉期間，恰逢舉辦海內外同鄉會聯誼大會，故而當晚放煙花。
按時到達體育館現場看煙花，這邊煙花徐徐落下，那邊煙花瞬間噴薄而起，萬紫千紅連綿，就似一束束最美好、最繁榮的花瓣飄舞，又如一把把打開的大花傘，金黃的、銀白的、淡紫的、粉紅的，輕快喜悅地飛翔在天空中。兩者匯合，如同激昂的一曲交響樂浪漫彈唱。此情此景，使人目不暇接之餘，隨之不斷盛開作眼前的漫天花海，內心世界一如大海撞擊礁石，發出洶湧澎湃之聲，又如積蓄貯藏心坎深處的活火山噴發巖漿那般無異！
太空針塔看煙花
初來乍到西雅圖當年，本地朋友告訴我說太空針塔將會舉行迎新年倒計時，這是本地一年一度舉辦的大型活動，至今已有數十個春秋，也是我首次在海外現場參與的熱鬧喜慶。
西雅圖地處美國西北，地勢高。太空針塔，位於西雅圖市中心，完全稱得上本地標誌性建築。一九六二年西雅圖將要舉辦世界博覽會，而於一九六一年始特意修築此塔。塔高一百八十四米，建成時作為美國西部最高的建築物之一。塔最寬處有四十二米，總重九百五十五噸，能抵禦九點一級地震或每小時十公里的風力。單單在世博會期間，就曾接待两百三十萬客人登塔觀光。可見，太空針塔在遊人心目中的分量。
在美國東岸大都市紐約，有名聞遐邇的時代廣場，每年都會舉辦相關大型迎接新年倒計時。燈飾繁華，歌舞不停，煙花爛漫。西雅圖在美國西海岸，與紐約兩地時差整整三個小時。這一來，我們通過直播電視屏幕的畫面，首先觀賞時代廣場的歡樂場景，再去太空針塔現場倒計時。
有些可惜的是，一路上堵車，我們好不容易來到市區停妥小車，望見太空針塔點燃了第一束煙花。接著，一簇簇煙花毫無間斷地沖上蒼穹。赤橙黃綠青藍紫，翩翩起舞，姹紫嫣紅，將無邊無際夜空點綴繽紛。
到了二〇二一年迎新年，由於受到病毒疫情影響，太空針塔沒有辦法現場活動放煙花，取而代之首度上演了「跨年虛擬太空燈光秀」，全世界所有人都可以坐在家中，通過電視屏幕觀賞這段精彩絕倫的燈光秀。前後不過十分鐘，美侖美奐的焰火與激光秀，實在太驚艷了，展示高科技的力量，助人類創造奇跡，整個過程呈現了星辰大海、天地玄黃、宇宙蒼穹等等，場面十分震撼。
二〇二二年迎新年，太空針塔煙花秀，也不允許人群長時間聚集。前前後後六分鐘，采取現場放煙花與 「跨年虛擬太空燈光秀」 相結合的極具創意方式，吸引觀眾留在家裏觀看。
二〇二三年迎新年，疫情逐漸消散了，太空針塔又再現場放煙花。
二〇二四年迎新年，為西雅圖歷史上舉辦迎新年倒計時活動最長時間的煙光秀，先是無人機在空中組成五彩繽紛的圖像，再下來就是熠熠生輝的放煙花，天上人間，匯集成了璀璨奪目的風景。
二〇二五年迎新年，我們提前兩個小時駕車趕往太空針塔。各條街道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各處免費或收費停車場泊車滿滿。輾轉差不多二十分鐘，在遠離太空針塔的車場，恰好遇見一位駕車者駛離，才讓我們有機會停車。跟隨擁擠人潮，慢騰騰往前行。
警方應當也是充分考慮安全，隔著很遠距離就已設置了一道警戒線。待我們擇好較為合適的位置，距迎新年倒計時不到十分鐘。
一個坐在輪椅的華裔年長者，由白人老太太推著走過來。與華裔年長者閒聊幾句話，知道他来自香港，老太太是美國人。老太太臉色慈善，用一口流利中文與我們對話，說她年輕時與老先生在香港相識相愛，在唐人街長住幾十年，每次舉辦迎新年倒計時，兩位年長者都及時趕來看放煙花。
老先生淡淡一笑說：「記得我還能行得走得那些年，一年一度都會回去香港過春節、在維多利亞港看煙花。」他滿懷惦念地，又說：「沖天燃放的煙花，真的好美。」
我點頭稱是，對一對白頭偕老的異國婚戀夫妻，我們送上了最美好的祝福。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陳燦富簡介：現居美國西雅圖，北美中文作家協會會員，美國紐約中文週刊《綜合新聞》專欄作家，以華僑華人在唐人街（或祖籍國）的生活現況為素材業餘寫作。作品刊於《延河》、《啄木鳥》、《作品》、《人民日報》海外版以及美國《僑報》、《世界日報》等，已在海內外出版著作十餘種且獲得諸多文學獎項，作品入選海內外多種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