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酒窩

宣希

我的「小酒窩」，你知道嗎？你是帶著「細佬」這個名字加入我們家的，從此，我們三口之家變成了四口之家。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還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輕輕地抿了一下小嘴巴，向我展現你臉上的那個小酒窩，於是，「小酒窩」就是你的第一個名字。

時間過得很快，好像一瞬間你就長大了，媽媽有點不捨，明明懷裏的那雙小手還在玩弄著奶瓶，我們雙眼對視時，你還給我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明明還看著你像企鵝一樣走得東倒西歪的；明明還看到你蹦蹦跳跳走進幼稚園，我還在窗外窺視；明明小學時，你還在為麥當勞的生日會設計遊戲，還在深夜裏背誦辯論稿；明明中學的你低聲要求我去買電動鬍子刀；明明你在家裏大發雷霆，只因訓導主任要你把燙得微卷的頭髮拉直。

時間真的這麼快嗎？快到我還沒準備好，你就十八歲了，小臉蛋已經褪去一臉的稚氣，變成了輪廓分明的小帥哥。

這些日子，我努力回想在你成長中的點點滴滴，很多事情便一件件浮現腦海……

有兩件事情，每次想起我都會忍不住笑起來，第一件，是在你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剛剛考到車牌，對於獨自開車十分沒有信心，所以用各種藉口推脫。但你卻非常興奮，一直想坐我旁邊看我開車。那天，終於有機會了，你把我推進司機位，關上門，然後一溜煙跑到副駕位坐下，一副要看精彩表演的神情。而我則非常緊張，心裏一萬個害怕，但為了不讓你失望，硬著頭皮坐上司機位。在準備開車時，我突然想不起來哪個是油門哪個是刹車，我緊張地問後座的先生：「哎呀，哪個是油門哪個是刹車啊？」話剛說完，先生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見你迅速跑下車，快步過來為我打開車門說：「媽媽你先下來。」然後也示意後座的爸爸下車，我滿懷疑惑，下車後，你把我拉到一邊，然後不停地向爸爸揮手：「爸爸，爸爸，你快來！」爸爸過來後，你迅速把他推進司機位，關上門，一本正經地說：「還是你來開車吧。」爸爸愣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還不忘向我拋出一個得瑟的表情，我才恍然大悟。

另一件，就是你初中去四川交流，因為看見熊貓布偶太便宜了，結果買了十幾個，旅行箱放不下，又額外買了一個旅行包才裝得下。到家後，卻把分發任務交給我，那些日子，我們家裏就變成熊貓樂園了。每次笑問你幹嘛要買這麼多，你就自豪地說自己省了很多錢，買了很多便宜的熊貓。看著一堆可愛的熊貓，真讓我哭笑不得，最後就發了個朋友圈，問大家哪裏可以買竹子。

除了趣事，也有些讓我特別難忘的事情。

你還記得嗎？剛進小學時，你特別不喜歡語文老師，因為老師在寫字方面要求很嚴格，必須要按筆順，還要寫得很工整，而你特別不喜歡寫字，所以寫得很潦草，最後的結果，就是你的功課經常要重抄，每次抄寫時，你就一邊哭一邊罵老師，說老師是醜女人，一輩子也嫁不出去，你把小孩該說的賭氣話全說了出來。六年的小學生涯，那個老師教了你四年，你那些重複又重複的埋怨，我們一起記下了。

到了高中後，突然有一天你就跟我說，很感謝那位老師的嚴格，讓你在每次的考試裏，不用因為字體潦草而失分，還心生歉意說，如果再見到那位老師，一定要好好感謝她。我笑說當年那位老師沒少挨罵，你就滿懷歉意地說希望自己的詛咒不要成真。

十四歲時，你獨自去英國交流學習，第一次看到倫敦橋很興奮，也不管時差，半夜打視頻給我們，你說終於見到了兒歌中的倫敦橋了，必須要告訴我們。視頻中，你眉飛色舞地向我們描述眼前的一切，看著開心的你，我們的睡意也被趕走了，那一夜，我們沒有距離，也沒有時差，一起沉浸在快樂中。

也是在那次的交流中，你的錢包被偷，裏面四千多的港幣全部沒有了。你打電話告訴我們，有點緊張和恐慌，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在我們的安慰和指導下，你很快就調整好心情，先去報警並拿到相關的文件，一切都辦得井井有條。當收到我們發給你的應急錢時，還不忘說這次是自己疏忽，所以這筆錢會用自己的零用錢補回來。你回港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積蓄拿出來還給我，堅持說要承擔後果，我們欣然接受。

你終於十八歲了，你很開心，哥哥更開心，說要好好為你慶祝一番。

說起哥哥，你也許忘了，你在剛學會說話不久，就經常問我一個問題，為什麼自己是弟弟而不是哥哥，我回答因為哥哥先出生啊，你又問為什麼我不選擇先生你，我說這個沒辦法選擇啊，每次聽完你就擺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可當你和哥哥吵架後，你肯定第一時間跑來哭訴，強烈要求我把哥哥塞回肚子，等你出生再生他，你也要他嘗試一下做弟弟的滋味。

相差八歲的你們，在小時候，哥哥常說你很幼稚，不想跟你玩，但你就像個影子一樣跟著哥哥在屋子裏亂轉，把他弄得很煩躁。到了中學後，你們的話題就變得多了起來，常常在飯桌上說著只有你們才懂的笑話，偶爾，又聽見你們在房間裏打打鬧鬧，我和爸爸相視一笑。

我又想起了那天，晚飯後，你和哥哥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間，爸爸在客廳看電視，我在剝橙子，家裏洋溢著溫馨的氣氛。突然，哥哥的房間傳來了一首歡快的印度歌，一下子打破了這份寧靜，強勁的旋律讓人忍不住跟著搖晃。不一會兒，另一首歡快的韓文歌從你的房間傳出，音量更大，把哥哥的印度歌壓下去。哥哥不甘示弱，也調高音量，你們互不相讓。最後，爸爸也播放一首泰文歌，三首不同語言的歌曲交織在一起，歡快的旋律在客廳、房間、飯廳等每一個角落迴盪。這個家瞬間變得熱鬧起來，真是個美好的黃昏啊！

這麼調皮的爸爸應該也是少有的，但是在危險時刻，他就會挺身而出。

在二○二四年，你們去台灣騎自行車環島遊，就遇上花蓮發生七點二級地震，你們當時就是身處花蓮，現在想起爸爸的講述，我依然心有餘悸。他說那天早上，他先到酒店樓下餐廳吃早餐，你還在房間洗漱，突然就發生地震，他秒速離開餐廳，找到樓梯衝上去五樓找你，你們兩父子牽手飛奔下樓，終於安全離開。

事後，你說親歷其境，才感受到大自然的威力，一場天災，有人不幸罹難，有人不幸受傷，有人身處當中有驚無險。這個難忘的經歷，讓你學會感恩之餘，亦更珍惜生命和善待萬物。

在父母和孩子之間，很多人以為是父母在教育孩子，其實有時候，孩子也在教育父母。

那天，你無意和我聊起一件事，你說在你讀小學時，我們去超級市場買東西，排隊付款的人很多，目測應該要等十多分鐘，我看到旁邊的快速通道人很少，再看看自己購物車上的東西也不算多，便把購物車往快速通道轉移。這時你阻止我，讓我看看快速通道的提示，原來在快速通道上方有一塊大提示牌，清楚寫明購物貨品不能超過十件，我趕緊數一下自己的貨物，是十一件，其中有一件是相同的。在那一刻，我相信所有成年人的想法一定和我一樣，這是小問題，不會影響我使用快速通道，於是繼續把購物車推過去。沒想到你一直叨嘮，說我超出數目，不應該使用這個通道，我說只是多一件，而且是相同貨物，不會有問題，但你一直不依不饒，當時我也沒有太多的耐心向你解說，你卻一直在發脾氣，說我不該這麼做，收銀員看到此情景也笑了，對你說這種情況沒問題的，可你就是不罷休，直到付完款你還在嘮叨。在我看來，此事只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而且小朋友的脾氣，發完就算了，所以根本沒上心。

事隔多年，你突然提起此事，我才慢慢找回這塵封的記憶，你說：「媽咪，其實當天你應該給我更多的解說，有些事情可以不必這麼執著，你知道嗎？此事發生後，我一直用這種態度和老師較勁，也不懂得解釋。」我聽了感到很震驚，沒想到這件事對你的影響這麼大。我向你道歉，說了一句久違的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的處理方式那麼差，不過為人父母，我也是邊做邊學。」你寬容一笑：「沒問題，我已經長大了，知道怎麼處理了，只是突然想起，便跟你說一下，我沒怪你。」

嚇得老媽臉白耳紅，你這小子！

現在，一米八八的你站在我面前，即便我抬頭踮腳也無法和你對視了，那個曾經在我懷裏拿著奶瓶的小嬰兒，如今已經長大可以獨立了。

十八歲，正是風華正茂，也是逐夢的年紀，你可以拿到夢寐以求的成人身份證，可以去考車牌圓夢。此刻，我不想說什麼大道理，人生的精彩和無奈，無論是哪種感受，都是你自己去品嚐。父母會一直在你身邊守候著你。我的「小酒窩」只願你身心健康，快樂生活，勇敢地去做自己，放飛夢想，不枉此生，足以！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宣希簡介：喜歡旅遊，更喜歡文學及創作。作品發表於《香港文學》、《香港作家》、《城市文藝》、《工人文藝》等刊物。出版小說集《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