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神壇

何沐珊

新城區的黃昏總裹著一層洗不淡的灰霧,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將落日切割成支離破碎的菱形光斑,落在小區修剪整齊的灌木叢上,也落在垃圾桶旁老人佝僂的背脊上。

王玉珍屬於一眼看上去不太慈祥的老太太,高顴骨搭配瘦削的臉頰,像是兩座突兀的石峰聳在臉上,薄薄的眼皮微微耷拉著,搭配嘴角向下的深痕,更顯出幾分不近人情的刻薄。她穿著袖口磨出毛邊的灰布衫,手裏攥著一隻發黑的舊編織袋。袋口半敞,露出半截缺口的瓷碗、幾張毫無用處的舊紙殼,以及缺了一隻眼睛的布娃娃。髒污的腐臭從袋縫裏漫出,路過的業主下意識加快腳步,鼻翼輕輕一皺。

新修的彩虹步道乾淨得發亮,她的身影卻像一塊洗不掉的污漬。

天還黑著,可可就被一股味道嗆醒了。

不是樓下炸油條的味道,也不是對門叔叔早上抽煙的味道。是一種更淡的、更遠的、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的味道。奶奶又在陽臺燒香了。可可光著腳踩到地板上,看見陽臺那邊有個黑黑的影子跪著,脊背微彎,嘴裏念著什麼,聲音碎碎的,卻像一根扯不斷的線。身前那點紅光一明一滅,像一滴凝固的血。

這棟房子很新很大,新得可可不敢在牆上畫畫,不敢把果汁灑在地板上。媽媽每天都擦,擦得地板亮亮的,能照見人的臉。只有奶奶的陽臺不是這樣的,奶奶的陽臺上堆滿了東西,有壓扁的易拉罐、皺掉的紙殼、幾隻斷柄梳子,還有一堆別人不要的舊衣服,層層疊疊,像一座座小山。山有山的陰影,白天也有,晚上也有,一直趴在那裏。

媽媽從來不進那個陽臺,爸爸也不進。只有奶奶進去,跪在那個鐵皮罐子前面,點三根細細的香。香灰落在白色的瓷磚上,薄薄的一層。風一吹就散了。

快過年那陣,媽媽拎著消毒水站在客廳中央,越過陽臺的玻璃推拉門時,刻意放緩了語氣:「媽,陽臺這些東西,清一清吧。快過年了,家裏敞亮一點。」

奶奶沒有應聲,她正彎著腰,往那堆東西上面又加了一個紙殼子,壓了壓,拍平整,噗、噗、噗,像拍一個睡著的人。媽媽朝爸爸遞了個眼色,帶著無奈與催促。爸爸靠在門框上,手裏夾著煙,沒看媽媽也沒看奶奶,就看著窗外。煙灰長長地懸著,像香爐裏的香灰,懸著、懸著,然後掉落。

可可蹲在茶几旁邊剝橘子,橘子汁濺到手上,黏黏的。她不敢動。她不知道為什麼大人說話的時候,空氣會變得這麼緊,緊得像媽媽給自己紮的馬尾辮,裏三圈外三圈的纏,然後越繃越緊。

媽媽又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嘩一下開了,響得嚇人。

橘子汁乾了,手指就變得皺皺的,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上全是口子,橫一道豎一道,像地圖上的路。但奶奶的手很軟,攥著可可手的時候,暖暖的,像冬天被窩裏的熱水袋。

每次奶奶帶可可下樓,可可就知道今天不用練琴了。家裏那架黑鋼琴立在客廳角落,像一隻蹲著的野獸。每天放學回家,媽媽就說:「洗手,練琴。」手指要在琴鍵上跑,跑到手指發燙,跑到窗外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但和奶奶出門,這一切都不用管了。「走,」奶奶說,「跟奶奶撿寶貝去。」

樓下有兩個垃圾桶,蓋子總是歪著。奶奶蹲下來把手伸進去——伸進那些爛掉的、髒掉的、被人扔掉的東西裏,把易拉罐一個個揀出來,踩扁。咔噠、咔噠,那個聲音脆脆的,比鋼琴的聲音還脆。可可站在旁邊,風從樓中間穿過來把頭髮吹到臉上,牆角的草亂七八糟地長著,沒人管它們。可可整個人鬆開來,像一張被揉皺的琴譜慢慢展開。

可可記得,奶奶和別人家的奶奶不一樣。樓下那些奶奶總湊在一起打牌、跳舞,笑聲傳得很遠。奶奶從不和她們一起玩,奶奶在陽臺上,蹲在那裏用抹布蘸著溫水擦一隻撿來的缺口瓷碗,擦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從鐵皮罐子裏捏一撮香灰撒在碗裏,端著碗看很久。

可可看不懂。

有一次可可半夜醒來,看見爸爸媽媽在客廳收拾地上的紙殼子和易拉罐,裝進垃圾袋裏,動作很快很輕。可是奶奶醒了,站在陽臺門口瞪著眼睛:「這是我的東西,誰也不準扔。」聲音忽然小了,小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扔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大人們好像不太愛回家了。家裏的空氣越來越沉,說話聲越來越少,整潔的大平層像《飛屋環遊記》裏乘著氣球升空的空屋。只有陽臺的煙每天升起,又悄悄散去。

奶奶的房間有一個櫃子,鎖著的。裏面整整齊齊放著新衣服,連標籤都沒拆。還有一個綠色的小本本,媽媽說叫存折。但奶奶從來不穿那些新衣服,她穿來穿去就是那幾件舊的,袖口磨得發白。

奶奶很少再去撿垃圾了。因為她的腿在下樓時摔斷了。可可放學回來,看見奶奶坐在樓道裏,褲腿捲起來,小腿腫得老高,一截白白的骨頭從皮膚裏戳出來,像埋在土裏久了的碎瓷。爸爸蹲在旁邊聲音發抖:「媽,去醫院。」奶奶固執地搖頭。後來可可才知道,爺爺就是死在那裏的。奶奶說爺爺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一晚就花掉幾千塊,爺爺很痛苦,自己拔了管。從那之後奶奶就再也不肯去醫院了。

深秋的雨下得綿密。可可看見奶奶在雨裏走路,編織袋沉得她身子往一邊歪,雨水打濕了白髮貼在額角上。她不肯坐電梯,說那個鐵盒子悶人。六層樓,一步一步地爬。走到家門口不立刻進去,蹲在門外從口袋裏掏出一隻磨舊的打火機,外殼刻著字——「贈給最可愛的人」,落款一九五三年 。

可可不知道,奶奶本名叫王玉珍。王玉珍年輕時受過唯物主義教育,從不信神佛。陽臺供奉的神龕是一隻樟木箱,銅鎖早已鏽蝕。裏面沒有金銀,只有邊角捲曲的黑白照片——女子梳著齊耳短髮,穿無袖印花旗袍,眉眼清挺,指尖捏著一本翻開的書。一旁穿軍裝的年輕男子胸前有三枚徽章,帽上的紅星格外搶眼。少年時的王玉珍讀過新式學堂,寫得一手端正小楷,經人介紹嫁給營指導員,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跟著隊伍一路西行。「我們奉命武裝轉移,支援三線建設。」隊伍輾轉西南、西北,最後落腳這座陌生新城。可故鄉拆了,老宅沒了,一同來的人散了,並肩的人一個個走了,獨留下她,被丟在高樓林立的新城區。

門開了一個小縫,爸爸媽媽在低聲商量。「媽這輩子,就沒有真正理解過我們。」「我們孝歸孝,但……不能影響正常生活吧。」頓了頓,媽媽語氣突然變輕:「要不……新開的那家養老院,環境好,設施先進。」

奶奶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她就那麼蹲著,背彎彎的,肩膀窄窄的。雨水從褲腿上淌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亮亮的。可可蹲在門後面,手抓著門框,指頭摳著木頭。她想出去又不敢出去,想叫奶奶又不敢叫。門裏面突然安靜了,沒有人再說話。陽臺上的煙被雨水打滅了,一股濕濕澀澀的味道從門縫飄進來,像燒過的草被雨澆透。

奶奶慢慢站起來,動作很慢,像身上的骨頭在疼。她提起編織袋,身子歪了一下,推開門走進來。可可縮在牆角,看著奶奶從她面前走過去。奶奶沒有看她,也沒有看任何人。她低著頭,提著袋子,一步步走向陽臺。客廳裏很安靜,沒有人問奶奶淋濕了要不要換衣服,沒有人說一句話。可可站在走廊裏,看著奶奶的背影消失在陽臺門口。她聽見陽臺上傳來紙殼翻動的聲音,沙沙的,很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今天又吃了橘子,手指上沾著橘子汁,乾了,手心又黃又皺。她想,奶奶的頭髮是濕的,應該去拿一條毛巾。但她站著沒動。

水晶吊燈在地板上映射出老人佝僂的影子,與陽臺飄進的煙絲疊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只屬於自己的神壇。

屋內依舊安靜。無人說話,無人靠近。

有些東西,也隨著飄散的煙絲,逐漸淡去。

(本文圖片為AI生成)

何沐珊簡介:香港理工大學語言學碩士在讀。曾發表詩歌〈山另一頭的春天〉於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校刊《文苑》;文字多書寫家族記憶、舊物與親情敘事,致力於以個人的感官經驗留存時代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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