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封神

〈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

李清照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

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早晨，花園陽光明媚，春風輕拂，晨光裏飛揚著殘花和綠葉的粉末。清照坐在視窗展卷讀著自己一周前寫的〈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默念完，笑出聲來。

她索性站起來，用她少女嬌柔的聲音再朗誦了一遍，抑揚頓挫的聲線，驚動父親李格非，他從書房走出來，看著女兒的表演，搖搖頭道，吾女還沉浸在那天雅集的眾人讚美驚豔的興奮裏啊？哈哈。

清照見父親將一周前的有竹堂雅集的事重提，微微笑，回答，是啊！爹爹。無咎（晁補之）先生、文潛（張耒）先生都很讚賞。李格非說，那天魯直（黃庭堅）先生、少游（秦觀）先生也都很欣賞。

清照聞父親這麼說，一時驚奇又高興，問，女兒怎麼不知道？李格非說，他們都是私下裏對為父的說；為父沒有告訴清照，怕汝高興得得意忘形，睡不著覺。哈哈！好，不妨礙女兒看書寫字了。

清照見父親回書房，就走到花園散步。此時是殘春，花園裏的菊、杜鵑等花瓣比上回凋零得更多了，滿地的枯敗景象，令她心情煩悶，心口彷彿被什麼不知名的小蟲咬了一下。

看到了侍女阿娟在為一些花樹剪殘葉、鬆土，清掃地上的凋零花葉，問，阿娟，回鄉一周探望你阿母，可知我們家中有大事發生了？

侍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瞪大了眼睛望著清照，滿是疑惑。

阿娟，可記得有一天我問你海棠花的事嗎？阿娟搔搔後腦勺，回憶起來了，連忙答道，記得，記得。那天清晨，小娘子還在閨房裏賴床，半醒半迷糊，慵懶不肯起來哩。

清照點點頭，是的。記得我問阿娟後花園的海棠花怎樣了嗎？因為前晚下了一場雨，又有風，對吧？阿娟說，對，我回答小娘子，海棠依舊。清照點頭道，沒錯！當天下午，阿娟你母親有恙，你告假多日回鄉下，後來的事你就不知道了。好！現在我就一五一十告訴阿娟。

清照開始說了，當天我聽阿娟這麼回答，就寫了這樣一首詞，叫如夢令的，我朗誦一下給你聽。清照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誦：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阿娟癡癡地聽，半懂半不懂，只感覺清照銀鈴般美妙的少女聲音真好聽，讚美道，小娘子誦得真好聽，好像唱歌哩。不過小婢不太明白其意哩。

清照說，好，就將全詞大意解讀給她聽。大意是：昨晚雨下得稀稀拉拉，風卻刮得又急又猛，我睡得沉沉，醒來後那前晚喝的酒，醉意還沒全消呢，迷迷糊糊的。清晨，我就問正在把窗簾捲起來的侍女，花園裏的海棠究竟怎麼樣了？她只是隨隨便便回答我，海棠還好，就是跟昨天一樣嘛。我很不滿意，就輕聲嗔她，你知道嗎？知道嗎？應該回答我，經過一夜的風雨，該是綠葉依然茂盛，而紅花卻開始衰敗凋零了。

清照繼續嘻嘻哈哈得意地說下去，就是這末尾出大名了！阿娟問什麼大事？清照笑，好事！我用了「綠肥紅瘦」來形容，這四個字轟動全場。先生們非常欣賞，很快都傳遍整個京都了！大前天在家舉辦「有竹堂雅集」的熱烈場面，我就詳詳細細講給你聽吧。

於是，那場令大家震驚難忘的午後現場，又重現在眼前——

大前天，李格非在家的有竹堂舉行了文人的雅集。蘇門幾位大儒幾乎都出席了，無咎先生、文潛先生、魯直先生、少游先生，還有不少圈內的前輩；當然最矚目的是蘇門的大儒和京師文苑的名流，濟濟一堂。

侍女僕人有的垂手佇立門口，有的把壺斟茶；大儒們品茗論詞、揮毫落紙，賦詩唱和，文氣彌漫一室。

酒過數巡，眾大儒已經喝得臉紅耳熱，交換欣賞詩詞內容及技法，大多以暮春感懷傷時為題材，然字句雖工，卻都缺乏新意，平平無奇。

這時候清照坐在一扇屏風後，聆聽各位前輩的高談闊論。她也準備好了兩首，一首是〈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一首就是〈如夢令〉。

李格非含笑落座，喚出坐在屏風後、年方十七的愛女李清照。她這一天，穿得素雅端莊，一派少女嬌俏可愛的活潑模樣，從從容容從屏後走出來，從容入席，一點也不怯場、不嬌羞，畢恭畢敬地向各位先生問安。

在座大儒最初當她是官家閨秀，陪父親聽大家談文說藝，根本沒想到她小小年紀也懂詩文。當李格非請愛女即興吟詠時，清照一點都沒推辭，先是那首〈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在場的嘉賓聽得入神，婉轉悅耳的韻律縈繞耳畔，令大家刮目相看；而當誦出〈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時，全場「炸」開了，拍手稱好，擊節讚賞！

尤其那句「綠肥紅瘦」，名士們相互頻頻點頭，由無咎先生率先站起來道：「李家有女初長成，筆走龍蛇起風雷……自少年便有詩名，才力華贍，逼近前輩，本朝婦人，當推第一！」「真是新奇絕妙，千古名句！心思細膩，用字極巧，少女情懷寫得鮮活傳神……」

清照三十三個字的短詞竟然飛越汴京上空，在文人、大儒、名師圈一夜間傳遍。十七歲的少女清照的芳名被傳得沸沸揚揚……到處在傳汴京出了一位天才少女！汴京才女！

侍女阿娟聽完清照的得意敘述，開心大笑，道，我的小娘子僅十七歲，文思絕世，好生厲害，蓋過一眾大儒風采！

清照用手掩住她的口，你這最後一句千萬不要亂說，得罪人！她悄悄地湊近阿娟耳朵旁，我這一次算是驚豔了那些男子大詩人，可謂「一戰封神」！哈哈哈。

（完）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