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鼠告狀

淵 懿

月兒微露面容,夜色鋪滿田壟。老李頭的孫子二虎,顧不得嘴角掛的米飯粒,已急急搬出小板凳坐在庭院的老槐樹下,雙手托著圓潤的小臉,靜靜等候爺爺開講精彩故事。

老李頭敞著汗衫,搖著蒲扇,踢踏著拖鞋,瞇著半醒的濁眼,笑呵呵來到樹下。

二虎趴在爺爺背上,撒嬌著叫喊要聽故事。老李頭拍了拍孫子的小腦袋,又將山羊鬍子捋了幾個來回,才開口道:

「我的乖孫,世人都說貓捉老鼠天經地義。你前兩日看了《黑貓警長》動畫片,是不是覺得貓是警察,老鼠就是小偷?」

二虎天真地點點頭:「是呀!是呀!」

老李頭仰起脖頸兒,長嘆一聲:「世間萬事,看似理所當然,其實藏盡不公,少有人知曉其中的奧妙。今日,就聽爺爺講一個老故事吧。」

從前,縣城的木塔巷口住著一隻孤苦伶仃的小老鼠。牠自幼父母雙亡,與妹妹相依為命。

老鼠雖是天生便有竊食打洞的天性,但卻從不傷人性命、也不作惡一方。這隻小老鼠尤為本分,每日天未亮便去街頭巷尾撿拾殘渣碎屑,從不撕袋毀糧、損壞器物。鼠媽媽臨終前也是再三叮囑:「我輩求一口溫飽已是不易,千萬莫再添人間煩擾。」

小老鼠謹記教誨,安分度日,小心翼翼地在塵世角落東藏西躲,悽惶度日。

一日黃昏,殘陽醉臥西山。肥碩的老狸貓挺著圓鼓鼓的肚皮,拎著半斤二鍋頭,醉眼微醺四處閒遊。這隻狸貓雖身擔守護街區安寧之責,卻終日懶惰偷閒、飲酒嬉戲,從不驅蟲護院。小老鼠的爹娘和兩個姐姐都先後做了這隻狸貓下酒的冷盤。

正在覓食的小老鼠與老狸貓在巷口撞了個滿面。酒足飯飽的老狸貓對這隻意外闖入的小老鼠並不急於捕殺,反倒生出戲耍之心。只見牠一個跳躍撲上前去,便將瑟瑟發抖的小老鼠摁在腳下。小老鼠驚恐萬狀,左右掙扎,終是逃不出狸貓的利爪。老狸貓意猶未盡,繼續左跳右撲,挑撥戲耍,玩弄了許久才慢悠悠將小老鼠撕成碎片,細嚼慢嚥。接著又將剩餘的白酒一飲而盡,這才長長伸了一個懶腰,舔了舔腳趾,搖頭擺尾揚長而去。

一縷孤魂飄蕩浮沉,跌跌撞撞來到陰間閻王殿前。小老鼠將堂前的鳴冤鼓擂得震天響,一聲「青天大老爺啊!」便昏死在臺階前。

小老鼠被一盆涼水驚醒,聲淚俱下道:「閻王大老爺請為我做主!我鼠輩一生謹小慎微,只求苟活。不曾想滿門老小慘遭狸貓殘殺屠戮!若有罪,甘願受罰;可我闔家無辜,卻遭滅門之禍!蒼天有眼,陰司有法,跪求閻王懲戒惡貓!」

閻王聞聽小鼠冤情,頓時面露怒色,即刻頒下令牌,命黑白無常速速緝拿老狸貓到案問罪。

此時的老狸貓,正臥於咖啡店的軟椅上做著逍遙美夢。冰冷的鐵鏈陡然上身,老狸貓猛地一驚,怒斥小鬼為何將自己五花大綁。黑白無常便把小老鼠到陰間告狀的事情如此這般轉述予老狸貓。老狸貓大吃三驚,醉意被嚇走十二分,雖是不服,但拗不過黑白無常的蠻荒之力,只好一路喊著冤枉,行至地府。

面對閻王威儀,老狸貓毫無懼意,反倒淚水連連,歷數鼠輩罪過:「一日不抓牠,四處打洞,上牆揭瓦;兩日不抓牠,鑽到姑娘閨房,撕爛嫁妝;三日不抓牠,跳進秀才書箱,咬壞錦繡文章;四日不抓牠,竄到農民莊稼地,吃掉好收成;五日不抓牠,爬上商人貨架,弄亂商品;六日不抓牠,成群結隊,鍋頭灶房四處亂竄,又吃又拉……哎呀呀!老鼠家族喪盡天良,幹盡壞事,真是七天七夜也講不完。清正廉明的閻王爺,此鼠罪惡滿盈,十惡不赦,如今卻惡人先告狀,弱者博同情!我老狸貓這是在為人間除害,沒有鮮花掌聲也就罷了,如今反成了被告,天理何在?」

老狸貓話音未落,閻王已將驚堂木拍得啪啪響:「大膽狸貓,竟在本王面前顛倒是非……」

就在這時,身側判官咳嗽一聲,上前俯身耳語:「王爺息怒,此狸貓舅舅乃是城南趙員外。員外常年供奉陰司,紙錢供物堆積如山。倘若今日斷貓有罪,便會得罪豪紳權貴,於陰司體面、往來利弊,皆為不妥,懇請王爺三思!」

閻王聽罷,沉默良久,斂去怒色,當堂宣判:「狸貓捕鼠除害,乃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鼠族生即有過,活即為錯。狸貓責任在身,施暴合法。判:鼠族永世戴罪,打入地獄深淵,不得翻身;賜狸貓九十九條性命,捕食鼠輩、隨心而行。」

牛頭馬面即刻上前給小老鼠套上燒紅的鐵鎖押往十八層地獄。小老鼠回頭望著威嚴肅穆的閻王殿,不再哭訴,不再喊冤,只輕輕嘆息:「原來,陰間也不過是陽世。」

一二三四五六七,馬蓮開花二十一,老李頭的故事講完了。

小虎子靠在板凳上,小腦袋歪著,早已發出輕微的鼾聲。夢裏隱約瞧見:閻王與爺爺斜倚軟榻,悠然閒坐,面前兩盞鴨屎香熱氣裊裊……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淵懿簡介:本名袁疆才,七十年代西北邊陲呼喊著跌落人間,隴上人家馬不停蹄奔騰生長。當下,垂釣香江,靜聽素月戲水餘音,獅子山巔文字煮酒釀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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