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福記

木子

將樂小城，地沃人稀，資源豐富。龍棲山間，滿眼青翠，山風輕撫。林中溪水奔湧，泉水叮噹，各種植被自然生長。當地居民，置花入湯，採菌入膳，泉水泡茶。地方長官，謙遜坦誠，博學多才，心懷天下。有梅花鹿園中跳躍，見有人來，歡奔迎接。又有紅豆杉樹，一千七百高壽，手拄拐杖置身林中，守護一方。竹影山間，有一涼亭，歇息小坐，聽水聲轟隆，此處有龍，靜待其一躍而出。五柳先生再尋不果之地再現，是為福建將樂之行開篇。

他與花（福一）

二〇二三年書畫家胡金全山水畫〈萬源圖〉在蘇富比拍賣以三十六萬元成交，作為朋友很為他高興。胡兄是個爽快人，做事爽快，做人也爽快。我很喜歡他的爽快。藝術家各有脾性，能找到互相欣賞的屈指可數。

我有一首詩叫做〈春天裏的紅葉雨〉。之後，胡兄揮毫潑墨畫了一幅同名畫。看到畫後，我嚇了一跳，因為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是坐在公園大石頭前面曬太陽，無無聊聊打發時間寫著玩的東西。 仔細看畫，大石頭和小房子幾乎一模一樣。 這件事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在完全不知道場景的情況下，畫出一模一樣的畫，只能說此人有本事。然後畫跟他在大江南北不同的地方展覽。後來，他來香港，我魯莽開口問他要下此畫，他也是一口答應。現在他的畫有價有市，不好意思再開口了。

這次香江資訊網在福建三明市將樂縣的采風活動，邀請了同為顧問的我們參加，多年不見，大家知道後都很高興。聽說胡兄要再送墨寶當禮物，一開心也出去買禮物。

買了Burberry「她與花」系列香水送給胡太太。我沒見過胡太太，但相信Burberry Her可以讓她喜歡。憑感覺嫁給胡兄的人應該是乾淨、簡單和純真的人。Burberry Her香水，作為「她與花」的原版，留香持久。淡粉色的香水和透明乾淨的玻璃瓶身，是一眼就會喜歡上的清澈純淨。Burberry Her的香調是花果香美食調，像是某天在草莓園裏採摘草莓時，不小心打翻了一筐草莓，裙角沾染上草莓的甜香，配上了夏天的氣息。

又買了日本製的SUMI墨液給胡兄。SUMI墨液是一種傳統的日式墨水，它的特點是顏色濃鬱、流動性好，且具有良好的透明度和光澤感。通常採用天然的植物性染料，因為不含動物成份，我自己是用來抄寫經文的。

這兩個瓶子放在一起，彷彿某個下午，精心打扮過後的戀人，走在赴約的路上。此刻路過一片小花園，陽光正好，清風徐徐。路邊小小野莓時隱時現，戀人們身心輕盈，甜蜜和開心。

因藝文結緣，彼此賞識，而無絲毫人間瑣碎，視為福。

玉華洞遊記（福二）

八月，香江數人，應當地長官之邀，至將樂境。主人好客，薦四大名洞之玉華古洞為遊訪之地。迎艷陽踏啟程，車經蜿蜒山徑，行走竹影葉間，光影斑駁之中。此刻，聞花草馨香，觀茂林修竹，不覺神清氣爽。

抵達玉華洞，觀其入口，小而狹窄，不易察覺。入洞之時，清涼之氣，撲面而來，雖值酷暑，亦無半分炎熱。洞內小徑盤曲，水聲潺潺，岩壁高如天幕，鐘乳懸垂洞頂：或崢嶸挺拔，或纖細柔美，或如流水飛瀑，或凝固如獸身，或舞動似仙人。各種鐘乳石筍，形態各異，猶如天然之藝術品，巧奪天工。眾人讚歎鬼斧神工之餘，又馳騁於各自想像之中，或交頭接耳，或影像留念，或拍手叫絕。

深入洞內，忽見一處壯闊景觀。龍王閱兵般模樣，無數石筍如蝦兵蟹將，縱橫交錯，羅列佈陣，其氣勢之威武，排場之磅礴，委實讓余震撼。盤旋深入至石柱森林，各種猛獸出沒其中，奇幻無比。有一巨大石柱，如定海神針屹立地底。無怪乎，被悟空看中，做成金箍棒。又一神秘幽徑，配以天然石塊，人工煙霧，幻彩燈光，迷幻旋轉中似可通往蓬萊。聞聽《西遊記》在此取景，倒是英雄所見略同。

玉華古洞，遍佈奇幻，探險其中，仿若穿行亘古萬年。余再次領略宇宙之壯麗，感慨人之微小如塵如埃。回港再看岩洞之影像，原本美景已變亂石一堆，因美麗而迷惑的瞬間已然消失。此刻恍惚，疑誤入奇境異地，再尋不果。

突入人間桃源，雖無法尋回，也視偶遇為恩，為福。

注：玉華古洞是國家級風景名勝區，自西漢時期被當地獵人發現後，至今已有一千八百年歷史，其總長五公里，是一個大型的石灰岩熔洞，形成於二億七千萬年前，由海底沉積的石灰岩經過三次地殼運動變化而成，屬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景觀。宋理學家楊時曾為玉華洞賦詩，稱其「混沌鑿開幽竅遠，巨靈分破兩峰青」。明代旅遊家徐霞客，遊後寫了「弘含奇瑰，炫巧爭奇，遍佈幽奧」的讚語。此文向刻於岩壁上的詩詞及曾到訪過此洞的文人先輩，遙遠致敬。並請各位看官身臨其境，方能感受造化之神奇。

雨和蛙（福三）

此刻，這座位於龍棲山腳的小山村，被颱風過後的一大朵積雨雲所籠罩。而此時，如果擡頭看一眼，會發現層層疊疊的烏雲正彼此追逐，又毫無聲息地躲進了大山深處。

酒足飯飽之後的夜，村內安靜，只有幾朵木槿，花隨風舞。主客先在村裏參觀一間小小的博物館，館內集中展示了龍棲山的各種動、植物標本。有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的華南虎、金錢豹、雲豹、黃腹角雉、白頸長尾雉、黑麂等山獸，也有各種蕨類和蝴蝶標本。幾十戶人家的村落居然有個博物館，此地也真富有。帶我們參觀的是村長的女兒，皮膚黑黑，一臉俊俏。伶牙俐齒，談吐也見大方，一點也沒小地方姑娘的膽怯。

胡兄在此題詞後，眾人又去村子裏一家用許多老木頭，搭建的民宿裏轉了一圈。一塊沉香做的彌陀佛吸引了同行女友的注意，言笑聲讓這座木頭房子有了一些生機。要不是人多，說不定這些老木頭還真能長出藤，開出花，飛出樹中的精靈來。村長說，這座房子是一外來客愛上了此地甜蜜的空氣，也愛上了這裏美麗的姑娘，所以才開始在此搭建伊甸園。話音剛落，樹下雨塘，傳來蛙聲。「呱呱」兩聲，像是打了個冒號般，雨就來了。

先是滴答幾滴的雨，在這座南中國的小小山村裏，左右一排石磚屋子，屋檐向上翹起，簷下有燈，照著石板路。石板很快就被雨打濕了，不知不覺間燈花都倒映在石板路上。路上無他，主客一行十餘人，三三兩兩。有位先生說起豐子愷的那幅〈人散後，一鉤新月天如水〉。那位先生，身居要位，舉止談吐卻十分溫雅。喜用典，又合乎情景，他笑說他原本是個文學青年，我是相信的。

大雨是在「蘭花溪音樂餐廳」門口下來的。眾人跑去避雨，主人好客，杯酒言歡後又引吭高歌。而我，照例在喧嘩中躲去一邊遊魂。唐人把夏日時節的蛙聲比作管弦之樂，配以雨聲可謂貼切傳神。而此時，難得遇上的山野雅趣，又怎能不跑去門口聆聽這美妙的人間絕唱呢？

雨越下越大，其氣勢之磅礴，聲音之震耳，猶如大自然交響樂在樹上、溪中、屋瓦間奏響。如果說小雨淅瀝，切切如私語，最富感性。那麼大雨則嘈嘈如急，最具陽剛。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節奏，明快響亮且氣勢如虹，這瓢潑之聲，連同偶爾的蛙鳴蟲叫，掩蓋了一切人間的聲音。一定要把心靜下來，聆聽這一曲來自天地的空靈梵音。 

要好好聽哦，這是大自然的偉大樂章。動人的蛙鳴帶著清詞麗句翩躚而來，如訴如歌，如擂如鼓，似近若遠，此起彼落，讓人恍若置身於古剎之中，池塘之旁，驀有一種「青草池塘獨聽蛙」的禪意。

文學青年也來簷下看雨。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此君高才，對管轄地域風土人情如數家珍。一左一右，看雨的兩個門神，初相識的光景，大多數時間都在聽雨。寥寥幾句，話少言深，閒敲棋子的落寞。「心會很累。」我對他右手執棋，縱觀天下的擔憂，給了些許凡人的反應。或許，大多數的人間清醒，都在盡力保持良善，以一己之力做可為之事。歷史在不斷吟唱重複的歌謠，生活在不斷的落寞和失望之中的人間清醒，是孤獨的吧？ 

雨慢慢小了下來，蛙聲漸漸高昂起來，這高高低低的人間絕唱，讓這個小山村顯得更加安靜。盡興的主客都有了倦意，三兩起立歸去。回到住處，推窗，聽雨聲聽蛙叫。涼如水，夜未央，視為福。

入清涼境（福四）

一夜大雨，早上起來，山腳雲霧繚繞。山的輪廓和色彩被霧氣遮蔽和淡化，大自然潑墨揮毫於天地的畫卷，水墨山水的模樣。

和長官們告別之後，笑生和念姑娘陪我們一起進入龍棲山自然保護區。龍棲山自然保護區地處閩西北將樂與明溪兩縣交界處，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觀光車穿梭於茂林修竹間，陣陣清涼。雖正值酷暑，也毫無炎熱之感。 

空氣好極了，此地被譽為全國深呼吸第一城，果真名副其實。「連空氣也是甜的。」我記得某年旅行，一位朋友曾經這樣介紹某國的空氣。在此地我又找回了那時的甜蜜，深深吸一口吧，來自天地的芬芳。而此刻若你願意和我一樣，慢慢把心安靜下來，我們將一起進入一處清涼境。

在南中國的密林深處，有一處秘谷。此處，潭水飛瀑直下，溪流彎曲跌宕。流水兩邊巨石嶙峋，峭壁懸崖陡立。因上下落差又是颱風剛過，水流充足的關係。此時，溪水嘩嘩奔湧而出，如千軍萬馬，煞車不及又紛紛墜入深潭，水聲隆隆聲聲作響，雷鳴般震耳。此處若有龍一躍飛出，自然也無需詫異。會是一條怎樣的龍，住在如此清涼境？你看他在一連串的瀑布群中穿梭飛騰，想來他必定是條年輕的白龍啊，穿著白銀色的盔甲，在青山綠水中上下飛騰。遠遠看去，峭壁上大大小小雕刻著各種字體的龍字。那些雕刻「百龍壁」的先生，你們也曾看到吧？那麼多小龍在此嬉戲玩耍，在此安居樂業。

林深苔滑，懸崖深潭讓人卻步。回頭走去，看同行三三兩兩閒坐涼亭，山間清幽，竹影青苔，好一幅寧靜的山居圖。遠離瀑布，剛剛震耳的水聲變得悅耳起來，這天籟之聲伴隨著清風穿竹，在葉間搖晃。穿一襲青衫，吟一曲古音。天地間的一片秘境。此處多好，水是甜的，風是甜的，連竹葉上的露珠，嘗一口也必然是甜的。若是一人想要靜靜，在此盡可獨坐，可彈琴，可長嘯。無論是靈修，觀心，做瑜伽，或是三五知己，泡茶喝水，說話和不說話都是好的。

回程路上，路過一座土牆砌成的二層樓房。博學的笑生如此介紹：「『西山紙』就在這裏製造。用嫩毛竹做原料，經過二十八道的複雜工序。形成細膩柔韌，色白如雪，久置不腐的紙質。《四庫全書》也是從將樂調紙印刷呢。」

溪水清澈，碧綠色的水面映襯著周圍的竹林。這座唯一被傳承下來的西山紙工坊門口有一大簇白色的花。「這是木槿花，昨晚吃飯就有一道用木槿花做的菜。」說話的是好看的念姑娘。念姑娘除了長得好看，還通曉日語、法語、英語等外語，讓人羨慕。笑生也長得好，一頭白髮的他依然英俊挺拔，氣宇軒昂的模樣。兩人文武雙全，才情兼備，像從武俠書裏穿越過來的俠士。此地地靈人傑，處處都是美麗的人和事物。

佛家說：入清涼境，生歡喜心。美的存在和發現，讓我們擁有歡喜心，感受萬事萬物的愉悅，並尋找內心深處的寧靜與和諧。無上清涼，是佛的境界，也道出了人生幸福的真諦，視為福。

王的諾言（福五）——龍棲山紅豆杉禮贊

你曾見過春天的綠意

看著花朵綻放，陪伴陽光溫暖

你曾在夏日撐起蔭涼

守護百獸嬉鬧，聆聽群鳥歡唱

秋來，你的葉子火焰般燃燒

冬至，你任由孤寂鋪蓋枝條

 

即便你的身體曾被攔腰折斷

樹皮的皺紋記錄風雨的摧殘

即使你的枝幹如砂石般粗糙

年輪的痕跡編織歲月的磨難

而你   風雨中備受折磨的樹王  

堅定地等待  等待  等待春的回歸

 

此刻   繁茂的枝葉在空中旋轉

十四厘米的樹幹支撐起天地的樹王

王以無言的姿態述說著從容

王以堅定的信念鼓勵著堅持

王以寬容的胸襟啟迪著心智

樹王啊   你是智慧，是生命，是天地的見證

 

讓我用一首詩的純淨向你致敬

讚美你生存的意志和不屈的精神

讓我用一首詩的美好為你祝福

願你的存在，福佑一方

堅守  王的諾言

注：龍棲山古樹群中有一株野生南方紅豆杉，樹齡達一千七百年，胸徑二點四六米、原樹高三十八點八米、樹冠十七點九米，六個成年人才合抱得過來。被當地百姓尊為樹王。二〇一九年的一場雷暴，內壁中空的他，被攔腰折斷，經專家對剩下的樹幹進行救護和改造，現在變成了一棵天然壯觀的盆景樹。繞樹一圈，你會驚訝地發現他只依靠不到十四釐米厚的樹幹吸收營養，他以刮骨療傷、壯士斷腕的方式存活，讓人不得不佩服他頑強的生命力。此詩為觀胡金全抽象畫〈樹神〉後所創。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木子簡介：本名李俊，作家、詩人、出版人，現任共享教育慈善基金會總幹事、香港看漢教育集團總編輯。社會職務包括CCTV《藝術名家》客座教授、國際當代華文詩歌研究會副會長等。出版教材一百五十餘部、文哲書籍三十餘本。著有散文集《遠去的風景眼前的你》、《門裏的日月》，小說集《開到荼蘼》、《秋以為期》，漢英翻譯詩集《木子短詩集》，詩電影集《完美旅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