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得
移居海外,雖不致於和過去一刀兩斷,故國多少人事,也只好從簡。以往友人打電話來,拉張椅子坐下,可以談個痛快,現在想起一分鐘三十八仙,仿若置身計程車內,心速隨咪錶跳彈,但覺舌頭打結,腦筋也不靈光,縱有離情別緒,惟有濃縮到幾頁信紙投寄。我在溫哥華安頓下來,家中裝了電話,寫信把號碼告訴你,純粹防範不時之需,並不指望你經常使用,你初次打電話來,問我新世界的生活,我只當你對加拿大的移民生活好奇,匆匆交待過去,便收了線,你再三來電,我忽然意味到,你有意重拾往昔的時光。
茫茫人海中兩人相遇,發展成為推心置腹的知己,也算是定數吧?我本來是個口才笨拙的人,不善交際,在社交場合中,陌生人過來兜搭,我只會有一句沒一句地應對,似垂死前的掙扎,談不了一會便話題枯竭,初相識的人聽得我語言乏味,寒暄了兩句,便藉詞離去。難得你並沒有嫌棄我,在酒會裏初相逢,攀談了一會,大家交換電話號碼,隔了一星期你來電,想不到一段友誼便這樣開始。我們其實甚少見面,多用電話聯絡,卻有說不盡的話題,內容談不上有甚麼啟發性,天南地北毫無章法,有時候從一段新聞說起,煞科時卻牽涉到己身的人和事,也不知道怎麼會扯到那裏,我們彷彿在語言的迷宮裏亂闖,卻總找到出路,過程迂迴曲折,充滿娛樂性,東拉西扯,便度過一個個心曠神怡的夜晚。和我相比,你是一個健談的人,一打開話匣子,可以談上大半小時。記得有一次你在晚上十時左右來電,收線時已經接近深夜二時了。假如說一寸光陰一寸金,我們簡直有一擲千金的豪爽,那份閒情逸致實在不可理喻,畢竟當時大家都在香港,新從學校畢業,各自找到安穩的工作,光陰彷彿是掏不盡的金礦,無休無止,我們不知天高地厚,也不介意把一些茶餘飯後的時間,荒廢在天馬行空的閒談間。轉眼便蹉跎了好幾年,你忽然立志要到三藩市升學,我反為覺得你轉了性,當下也誠心誠意祝福你,這段馬拉松的通訊,也暫告一段落。
赴美之後,你間中也有來函述說近況,始終不及電話閒談那麼無拘無束,留學生有多少辛酸,只能用三言兩語交待。今番我遷居到你的左鄰右里,本來可以趁機接駁斷絕了的音訊,然而溫哥華離三藩市說遠不遠,長途電話費仍要每分鐘十二仙,我新來報到,毫無收入,自問不能負荷額外的開支,你卻一口氣說要承擔電話費,揚言碩士畢業後,加入心理輔導的行業,收入頗為可觀,在你的眼中,電話費只是九牛一毛,我總不能因此佔盡你的便宜,但你盛意拳拳,倘若每次都匆匆收線,似乎不近人情。等到我放開懷抱,漸漸竟也重溫到過去促膝長談的樂趣。

一別十多年,你依舊聲如洪鐘,中氣十足,聽筒離耳數寸,仍然可以感染到你的聲浪,然而,在做人處世方面,你已經學得明察秋毫,不易輕信傳聞,有時候我興致勃勃向你轉述一些聽來的消息,你抽絲剝繭找尋破綻,我有點不服氣,與你展開唇槍舌戰,暗地裏卻佩服你心思縝密,無孔不入,是否職業把你訓練得精明?你剖析心理,亦有獨特的方法。我初到溫哥華,自問努力讀報章的招聘廣告,寄出去的求職信卻如石沉大海,勉強申請較卑微的職位,仍然毫無反應,很是氣餒,和你天文地理無所不談,不禁向你訴苦,你沒有發表甚麼意見,只是洗耳恭聽,然後反問我一些問題,讓我感覺自己沒有耐性,急功近利。我忽然領略到,你實在免費為我提供心理輔導。記得你曾提過,心理學會明文規定,不準導師直接為病人解答疑難,要用旁敲側擊,讓病人自我反省,你正是對症下藥開導我。其實和你的關係也頗為微妙,闊別多年,還未有機會重聚,我甚至不知道你可有增肥還是減磅,你的聲音每天卻如雷貫耳,彷彿庇護我的神靈,為我指點迷津。細心想想,友誼不也是這樣嗎﹖無影無形,不能提供實質的溫飽,倘若幸運地擁有,卻豐富了一生。
小說戲曲不乏真摯友誼的描寫,唐滌生把湯顯祖的《紫釵記》由崑劇改編成粵劇,就加插了一個窮書生崔允明的角色,他半生潦倒,屢次得友人妻霍小玉的接濟,一朝拜上太尉府堂,以為可以淺嚐榮華富貴,先決的條件卻要出賣友人妻,崔允明拒絕向權奸低頭,寧願死在太尉的亂棒之下。臨死前唱:「我愧無寸德酬小玉,捨生取義報紅顏。」令臺下的我們下淚,卻是理想的投射。人性混雜著自私怯懦,就算現在我說,同樣的處境在現實搬演,我會倣傚崔允明,也自覺空口說白話,倒不如實事求是,在生活細節上盡力而為。有一次你提到,病人們會在深夜打電話來求援,你不好意思回絕,等到輔導完畢,已經日上三竿,躺在床上休息,陽光透過布簾打在你的臉上,令你不能安眠,剛巧我在衣櫃裏找到一副航空公司送的眼罩,一直未有動用,趕忙寄給你。波濤洶湧的情節歸於戲劇,現實生活平淡如水,唯有從小處回報你。
有好幾天你沒有打電話來,起初以為你事忙,也不在意,一個星期過去,你依然音訊全無,我有點擔心你的安危,忍不住搖個電話給你,你親自接聽,說一切安好,只是剛接到電話公司寄來上個月的單據,打來溫哥華的電話,累積到美金一百五十多元,看得你瞠目結舌,我很明白你的心境,當打長途電話只是一個念頭,還不致構成威脅性,費用印成白紙上的黑字,倍覺觸目驚心,當下大家協議,以後少通電話,多用書信聯絡。
隔了一天,你又若無其事打電話來談天說地,接下來通電話又成了你每天的習慣,我有點納罕,多口問一句,你解釋說:「病人之中,不乏染有酗酒或者沉迷賭博的惡習,如影隨形難以擺脫,我懷疑自己已經染上打電話給你的惡習,不能戒掉,需要心理輔導,既然預算請教高明,倒不如拿醫藥費繳交長途電話費,乾手淨腳。」是誰曾經形容電話為熱線?聽了你似是而非的怪論,啼笑皆非之餘,復感到一股熱流,從電話線的另一端傳過來。
(原載《明報》(加西版)「明筆」頁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本文圖片為AI生成)
惟得簡介:散文及小說作者,兼寫影評書評,文稿散見《明報》、《香港文學》、《香港作家雙月刊》、《信報》、香港電影資料館叢書、《字花/別字》、《城市文藝》、《大頭菜文藝月刊》、《虛詞·無形網志》。著有短篇小說集《請坐》(二〇一四年,素葉出版社)及《亦蜿蜒》(二〇一七年,初文出版社) 、 散文集《字的華爾滋》(二〇一六年,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及《或序或散成圖》 (二〇二一年,初文出版社) 、電影散文集《戲謔麥加芬》(二〇一七年,文化工房) 、遊記《路從書上起》(二〇二〇年,初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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