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懷老鄧衫叔與青衣圍村

李藏璧

昨晚雜夢心煩,竟然夢見已故的阿鄧。彷彿朦朧夢中他依然是四十多歲敦厚老實矜持的模樣,瘦削的面頰,皮膚黑黑黝黝。我正猶似是一千三百多年前,白居易夢醒的悲傷,懷記元稹微之的感覺:「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阿衛韓郎相次去,夜臺茫昧得知不。」夢中,他緩慢優閒的態度,嚴正的面容,在暗淡燈光的青衣公立學校校長室內,正和我討論學務和學生訓育問題。

記得他經常說:「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我們要儘量幫助學校程度較低的學生。但他一次旅行紐西蘭後,非常喜歡該地,他說空氣陽光和寧靜卻決定一九九三年辭職,當時他未及退休年齡,便整家移民該處。買了大概一個千餘平方尺的一塊地,包括農圃,前後花園,種植花朵果樹,隱居田園山林,野鶴閒雲,達到採菊東籬下的夢想,可能他非常喜歡生活鄉野郊外,喜歡花草樹木,和他年幼在青衣長大時的環境影響。

但慶幸,我們這一代還有如此這般的感覺和友情。當然阿鄧欣賞我們彼此的友誼和我的文章及詩歌作品,我欣賞他的處世低調和為人謙厚正直的品格。

我在一九八六年在青衣某校小學任教,後來我家更遷往大王下村居住,附近還有其他的村屋,分別是藍田村、鹽田角村和新屋村。當時的葵芳地鐵站出口的綠色小巴,上車的乘客每每說「四村有落」,第一次聽到,以為是「四川」有落,怎麼可以到達四村?

老鄧住在隔我家兩個街口,每天乘他的車子回校上課,彼此的關係非常密切。既是多年同學又是同事,更是街坊好友,這真是緣份。寫到這裏,人生就是這樣的,人總是被上天天意冥冥安排,別以為人會勝天,我們是非常渺小的螻蟻,滄海一粟。

青衣原居民,在三百年前,從江西省遷徙過來的,當然是客家人。青衣是香港的一個島嶼,以前的原居民生活艱困,以務農種菜維生。他們最多是陳姓的,其他則姓鄧和姓張的。他們各自有宗祠,孝敬祖先,信奉中國傳統的神靈。所以建有太陰娘娘廟、真君廟、達摩祖廟、大王伯公廟,又由於小部分是靠漁穫生活,亦拜天后,有天后廟。每年天后誕,舞獅舞麒麟,年輕子弟跳躍梅花樁表演,中元節七月十五,會請來戲班做大戲。圍村客家人一般都有人情味,關切至親、朋友和鄉里,似乎充滿儒家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精神。

過年過節,喜慶結婚或村民誕下麟兒等大喜日子,村長會同三姓村民會到祠堂點丁燈、祭祀祖先,然後宴請村民一起吃圍村盆菜,稱為九大簋,真正的盆菜並不是現在的普通酒樓賣的盆菜。

真正的盆菜我曾吃過兩次。九大簋原是九個大缽,寓意長長久久,每缽的材料皆有不同,用蒸、炒、炆、炸、燒的烹製方式,(第一缽至第九缽):(一)炆豬肉、用五花腩,灑點些許玫瑰露。(二)白切雞,當然是村民自養的走地雞。(三)腰果炒雞雜,有雞肝、雞膶及雞腸。(四)茄汁炒蝦碌,以前用村民種植的蕃茄炒大蝦,非常美味。(五)粉絲蝦米大頭菜。(六)燒肉,這是重點,拜完祖先和神靈,村民每家都會分燒肉。所謂太公分豬肉。(七)髮菜冬菇蠔豉,象徵發達和豪闊。(八)腐竹豬皮,價廉物美。(九)甜酸炆門鱔,門鱔是平民最佳的性價比,便宜又好吃。我現在想及以上食物滋味,還津津有味而樂道!

青衣

我又再沉浸六十年的歲月河流中:誰在六十年前的葛量洪師範學院最老實、而沉默?誰不參與足球籃球活動,六十年前球場傍道守護我們的囊包和衣服?他的諢名竟然叫衫叔,不是三叔!?

同學老鄧衫叔,他是我師範的同學以及同事校長!人生緣份奇妙而傷感。六十年前住在青衣,土生土長圍村人,流著客家人獨特的基因標記,性格勤勞、節儉,重情重義,每天返校葛師要乘搭街渡過葵涌,然後轉乘巴士到九龍佐敦道上課,他畢業於新界名校元朗中學,會考成績優異,然後自然考入港大。但當時他卻選擇進入師範學院二年制,可能由於經濟拮据,或許想早些出身教學,奉養年紀老邁的孀寡母親。

後來,八十年代,政府發展青衣為新市鎮,全面收購青衣土地,老鄧憑藉他父親遺下一塊大菜地,賣給某一發展商,賺了一筆可觀的財富,而政府賠償他的屋地,給了他五幢三層村屋。於是好人好報,此時老鄧由小學校長變成算是有錢人。

哎!但命運無端,每每念及他三年前病危彌留之際留給我的短訊:「老李,有緣來生再見。」不禁黯然。他原本一生愛好清靜,與世無爭,紐西蘭這塊福地真是適合他頤養天年,卻晚年罹染不同致命疾病腎衰竭、心臟病和牛皮癬,折騰他六七年,最後終於辭世,從此我失去這輩子最好的一個朋友、不、又是我多年同學、同事、鄰居、知音的身分,我,聽不到他電話的聲音,看不到每年他回港探望我的面容,冷肅的身影,都會莫名神傷⋯⋯

上星期我再臨青衣訪友,經過四村,四十載的人和事湧上心頭,但心情沉重,我曾在此地教學及居住十年,現在人面全非,青衣某小學已改為其他類別的教所,人生一夢,唏噓到此,沉重如千斤鉛重!於是我寫了下面的一首小詩:

窗前一般尋常月,今晚夜

想六十年前的唏噓

風吹黑髮,少壯豪情萬丈

一霎那,雲飄過,

匆匆湧湧,一夢繁華

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們都是遲暮的歸客

 

三十載後青衣綠樹成蔭

社區繁旺,南橋北橋暢流開通

大王下村的村屋景況依舊栩栩

我已雪滿白頭   

斷斷續續的殘餘回憶

數聲支吾的鴉啼

卻與他永遠天人相隔⋯⋯

二〇二五年七月三十日

(本文圖片為資料圖片)

李藏璧簡介:中國廣東省番禺人,一九四五年出生於二戰後澳門。一九六五年師範學院畢業後從事教育和出版工作數十年,包括傳理系講師、報社編輯、圖書公司經理及出版社總編輯。又曾任香港電台電視部教育節目《打電話問功課》(一九八五)、《上網問功課》(二〇〇二)之中文科主席及佛山電台《英語一分鐘》主持。一九六七年與詩人江沉出版了第一本詩集《鑑石》。近年再投入寫作,詩和散文散見香港及內地刊物,出版了詩集《水澹雲濃》(二〇一七)、《今晚且乾杯》(二〇一八)、《鎖禁的美麗》(二〇一九)、《霜白鴉啼》(二〇二〇)及《燭影浮生》(二〇二二),現為香港作家聯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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