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琳
燈亮時,筆者坐在座位上未動。四周觀眾陸續起身,有人低頭拭眼角,有人輕聲以潮汕話交談。銀幕已暗,片尾字幕走完,但那座老橋、那疊泛黃僑批、那雙繡花的手,仍在眼前。走出戲院,維港夜色如常,心中卻有潮聲。這部來自潮汕僑鄉的影片,沒有港產片慣見的戲劇張力,亦不見內地商業大片的宏大敘事。它選擇了一條更為險峻的路——以極致的白描與留白,訴說一段跨越十八年的隱秘情義。這份勇氣,在當今影壇已屬罕見。
僑批為軸:一封書信裏的半生守候
影片的敘事結構頗見匠心。孫子赴泰尋親的現代視角,層層剝開歷史的繭;而真正的故事,卻藏在那些泛黃的僑批之中。僑批者,銀信合一,乃下南洋華人賴以連結故土的血脈。導演以此為軸,讓觀眾隨著孫子的腳步,逐步走進一段被歲月掩埋的往事。謝南枝以亡友鄭木生之名,為素未謀面的葉淑柔寫信、匯款,一寫便是半生。這不是愛情,卻比愛情更為厚重——這是中國人骨子裏的「信」與「義」,是下南洋華人在異鄉泥土中艱難守住的道德根脈。南枝的選擇,初看或難理解:為何要承擔這份不屬於自己的責任?然而細想,在那個通訊艱難、生死渺茫的年代,一個承諾的重量,往往超越個人的得失。她以一生守護一個秘密,以虛構的書信編織一個關於「丈夫尚在」的溫柔謊言。這份善意,既是對逝者的報答,亦是對生者的憐憫。
東方之「藏」:在留白處見深情
導演善用東方美學的「藏」。淑柔收到丈夫與陌生女子的合照,沒有哭天搶地,只有一句淡然的抱怨,隨後一場大雨傾盆。這場雨,落在潮汕的屋簷上,也落在觀者的心頭。多年後回想,方悟那正是東方女性堅韌與隱忍的極致寫照——她們的悲傷從不宣之於口,卻在繡花針腳裏、在灶火煙氣中,滲透了一生。影片中的「水」意象反覆出現:江水隔斷了南洋與故土,雨水洗滌了疑慮與哀傷,而最終兩位女性的相見,亦在江邊完成。這些意象的鋪陳,並非刻意的符號堆砌,而是與人物命運自然交融,形成一種流動的詩意。
素人出演:從大眾中來的真實質感
全素人陣容是另一大膽之舉。退休教師、普通銷售員,以潮汕方言演繹自家祖輩的故事。這份「從大眾中來」的真實質感,是任何專業演員都難以複製的。銀幕上那些佈滿皺紋的臉龐、遲疑的步履、不慣於鏡頭的羞澀,本身就是僑鄉記憶的活的見證。方言的運用尤為關鍵——潮汕話的抑揚頓挫,承載了這片土地特有的情感密度。當角色以母語訴說離別與守候,那種親切與陌生交織的複雜感受,正是海外華人觀眾最為熟悉的生命經驗。

可議之處:克制的邊界
當然,影片亦非無可商榷。結尾處南枝患上阿爾茨海默症的安排,筆者以為略失之巧——兩位老人直面真相的時刻,本可爆發更為複雜的情感張力:愧疚、釋然、怨懟、感激,種種情緒交織,方能將人性的幽微推向極致。然而導演選擇讓南枝遺忘,讓淑柔獨自面對一個不再認得自己的守護者。這或許是導演對「克制」的過度堅持,又或是對殘酷現實的一種溫柔迴避。
慢下來的勇氣:這個時代的稀缺品格
然而,瑕不掩瑜。《給阿嬤的情書》的價值,在於它提醒我們:電影可以不必追逐奇情,不必製造衝突。當鏡頭靜靜凝視一座老橋、一封家書、一雙繡花的手,時間本身便成為了敘事。這種對「慢」的信仰,對「信」的執念,恰是這個時代最為稀缺的品格。
據聞影片在內地口碑逆襲,票房長線飄紅。筆者不以為奇。真正打動人心的,從來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創作者與觀眾之間那份關於「何為美好」的默契與信任。
《給阿嬤的情書》,表面是寫給阿嬤,實則是寫給所有在離散與等待中守護情義的普通人。這封情書,穿越山海,抵達今日,依然溫熱。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林琳簡介:香港作家、畫家、出版人。中國作協會員。現任《香港文藝報》社長主編、中國音樂文學學會理事、香港當代文學藝術協會會長、國際詩人筆會香港分會會長、香港新文藝出版社社長、香港美協會員等。參加中國作協《詩刊》社首屆青春詩人研修班。榮膺二〇二一年度香港傑出人物獎。獲二〇二二年度「全國十佳詩人」和二〇二四年第七屆「十佳當代詩人」榮譽稱號,以及《詩刊》社徵文獎、第七屆博鰲國際詩歌獎、香港文博會美術創作獎等多種獎項。其作詞歌曲曾於CCTV中央電視台展播並獲金獎,連續兩屆入選中國音樂文學學會主辦的中國音樂文學盛典「百部優秀展播作品」並獲優秀獎。著有自譯中英對照《林琳短詩選》、中英日三語詩集《歲月留聲》、中英對照詩集《行吟中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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