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們大正

譚芯芯

我和大正少小相識,青春友情,中年續緣。

一九六三年我家搬到北新橋新太倉胡同甲三十六號。這是一座三進的四合院,二進院齊家是滿族鑲黃旗,住在帶前廊的北屋,我家住三間東屋。齊大正是他家六個兒子中的老六,比我小哥小一歲,比我大一歲,我們常在一塊玩,他倆帶我去什刹海遊過泳。

一九六六年齊家院子成了「紅衛兵」接待站,鄰居們各奔東西,齊家和我們家搬得不遠,還在新太倉胡同。一九六八年九月,我三姐帶著小哥去內蒙插隊,家裏只剩我爸和我,大正常來我家。

一九六九年四月七日我去吉林插隊。前一天大早上,老師帶著一個我不認識的男生騎著平板三輪車來家裏拉行李。爸讓我趕緊去叫大正來幫忙捆行李捲和用了幾十年的破箱子。晚上,大正來家裏送給我兩枚毛主席像章。那晚我哭得很傷心。第二天,大正送我到北京火車站。我不在家的日子,大正依然常去家裏看我爸。

沒想到一個多月後,五月二十日大正去了黑龍江嫩江額爾和公社插隊(嫩江曾劃歸內蒙),自此我們一直通信。

我插隊的孫家崴子靠近黑龍江地界,離公社二十多里地,回京探親必經;離縣城二百多里,根本沒去過。七十年代初,聽說北京走訪團來到扶餘,於是一九七一年一大批知青被抽調到新「上馬」的扶餘油田,我也成了石油工人。

採油隊要建化驗室,我不願繼續做文書工作,申請當了化驗員。需要進設備,廠化驗室領導讓我出差回北京採購。物資緊缺的年代,買設備很難,但能回北京,比每年一次十二天的探親假強多了。

到京後我寫信約大正回來,他說知青沒錢買票,扒火車回來的。我很不以為然,我是買票回來的。後來才知道,我們生產隊算是好的,一天能掙十分(一塊錢)。在政治隊長的照顧下,女勞力沒活兒幹的時候,隊長就讓我們和男勞力一塊兒出工。我們全年掙了一百塊錢,隊裏扣下六十元來年的口糧錢,剩下的四十元歸自己,而且隊長優先全給我們現錢,社員只能得到一半現錢,另一半是張白條。

爸讓大正去委託行幫我買輛女車,教我騎車自然也成了大正的事。在京三個月,我們常見面,逛公園、看電影,爸也留他在我家十米小屋裏吃飯。大正像是我的守護神,十七歲的我有他的陪伴,爸放心上班。

回東北後,我們繼續通信,艱苦的歲月中,信是我們強烈的期盼,彼此堅強的支撐。通信堅持了五年,我給大正寫信說希望我們永遠是朋友。搭隊裏的毛驢車去縣郵局發信,心情無比沉重。

大正回信了,退回來幫我求人洗照片時他悄悄留下的那張。

我不放心大正,禁不住寫信安慰,他卻再也沒有回信。我意外地收到和他同一個集體戶知青葉昕的信,他稱我同志:「你好!我們未曾見過面,你並不知道我,但由於你常給大正寫信,對於你的名字我並不生疏。大正雖然很謹慎,但我也知道你是他的朋友。你最近的一封信,使大正精神陷入了極大的痛苦之中。他把你寫給他的東西讓我看了。本來『清官難斷家務事』,可現在你和他是『也只能是』一般『朋友』關係,然而我和他也是同等命運同等處境的朋友,現在雙合知識青年的房子裏只有我們倆,當他遇到這樣的事時,我替他說兩句話也不為過。

從不瞭解內情的第三者看來,的確讓人同情你,甚至同情你超過了同情大正。但對於心被你劃了很深的傷口的人來說,你的信又能起什麼作用呢?只能讓他覺得是虛偽!

你不應該使瓊瑪這個令人尊敬的女性地位降低,她是一個感情真摯而有高尚品質的人,她對亞瑟的感情是始終如一的,她的作為和意志使他對亞瑟的感情顯得更偉大,更純潔。她的感情永遠屬於亞瑟……

你自己承認你和大正的悲劇。你所得到的報應,與大正所得到的痛苦怎樣比呢?能比嗎?公平嗎?!

『盲目和放任都是錯誤的』這是你對大正的訣別贈言,然而你自己也應該從這場悲劇中吸取教訓。如果你是有良心的話,如果你這次傷害大正是無意的話,那麼,以後當你下意識地拿起無情的藝術的刀子時,你應該想想大正……」

齊大正

葉昕路見不平仗義執言。儘管我背負著譴責,但我卻為大正身邊能有這麼俠肝義膽的朋友而寬慰。

三番書信往返,我們以《牛虻》中人物的感情糾葛況比我和大正。葉昕的信論辯性很強,但他沒能征服我。他說把我和大正的故事寫信告訴了遠在雲南的女友,她回信了:「對一個人的認識要有過程,青年男女在初戀時,有一些是沒有完成這樣的過程的。他們在最初的幾年裏有些則還是處於『意識』不健全階段。因為有過程就會有變化,這是客觀存在。有許多是通過相處,相互間越發瞭解,融合一致,這是幸福的;有些則是通過相處,認識不如開初美好,卻越發接近了雙方的真實,那麼他們不再是『忠實』,而是『分手』——為了真正的幸福。這樣一種情況,若被所謂的『忠實』所制約,若是被一些『好心』所責難,那才是真正的不幸,真正的虛偽,真正的欺人欺己。對那些被勉強的心靈,那些應該得到真正幸福的人,可以說是公平嗎?」

葉昕和女友之間因為我和大正的友情而引發了他們對愛情觀的討論,兩人各執一說。我敬重他們深刻的哲思,欣賞他們不凡的文采,贊成他們對愛情和幸福的論述,然而這並不能代表我和大正的關係如他們所論。

葉昕在後來的信中對我說:「不知為什麼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談這些東西,大概是基於信任吧!」

我從被指責到被信任,心誠所至。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在荒漠寒冷的東北,在我悲傷已極的時候,葉昕的出現,是淒美故事中的一支插曲,我始終非常感念他。二十多年後我才知道了他的故事。

葉昕是北京老高一的知青,家父是知名人士。當年他們回京無門,戶裏幾個男生商量出一個令人心碎的病退回北京的辦法。只有葉昕守信,遭了罪但沒有成功,其他人都食言了。

通信斷了,但我一直期望能再見到大正,每次回北京探親,路過他家大門,盼著能看見他的身影。

一九八一年九月十九日上午,我如願!我終於有機會當面說明本是想等他離開農村以後再做決定,可惜沒等到。大正追問原因,我沒有回答,但總算還了青春的宿債。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大正幾次想辦病退回京,胡同居委會小腳兒老太太說他沒病,不給出證明。他在集體戶熬了八年,一九七六年終於辦成了病退!誰料到了齊齊哈爾,不準進京,他只好退票,在附近的小縣城裏等。三天後才得到消息,唐山大地震了。他不得不返回嫩江找到有北京知青的山河農場住了半個月後,又回到集體戶等著。一直等到九月份,唐山路段還不通車,他輾轉著從臨時開通的軍線回到北京。

我一九八五年調回北京。有一天到附近胡同的院子裏去看同事,在門口和大正碰了個正著:「你怎麼在這?」

「我住這啊。」

以後再沒見到過大正,再以後我單位遷址,再以後我家也搬了。一九九六年四月的一天,我在辦公室突然接到大正的電話。非常感動!他記著我的生日!選擇在我四十五歲生日前要來看我,問什麼時候合適?

我回答:「今天。」

下午,大正來到我的辦公室。歲月的長河流淌了二十二年,流逝了我們的青春,留下了永遠的友情。

在我人生之秋,大正送給我一份珍貴的禮物——兄長式的友情,我釋下重負。我和大正的緣分不能近,但也不遠,可以相互觀望、彼此關照。

有了一個契機,我在外地時又給大正寫了一封信。

齊大正和作者

大正:

……

世界真大,近在咫尺未曾謀面;法輪常轉,二十二年又輪迴。我們真誠的意願,儘管遲到了許多,但它畢竟來了——我們有可能永遠成為好朋友。

過去已化為不會忘記的歷史。當我努力撫平那些幸於你手中保存下來的歲月的書信時,感慨良多。

北大荒的十七年,鑄就了我堅強的個性,如鐵般的意志,還有純真、善良、真誠的心地。一切,對你都已經陌生。憑著青春的信賴與真情,我們又走近了。

青春年少,你對我盡力呵護,你我相互精神提攜。二十二年後,你仍然盡力幫助我,使我在你的真誠中感動。

種在黑土地上的故事,我不能不寫,角色之中自然少不了你。

……

再見!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四日晚十一點煙臺賓館

大正稱讚我的信寫得好,我更在意的是大正的態度——我們是好朋友啦!

此後,我和大正時有聯繫,每年都會見上幾次,彼此真誠地牽掛著。某年,在內蒙娶妻生子的小哥回北京,我約上大正匆匆見了個面。三個小玩伴,半個世紀情。

我有難事就找大正:一九九七年爸八十多歲高齡以後已經無法獨立生活,新太倉五十八號的房東沒日沒夜地找我、找爸的工廠,要收回爸租住的十米小屋。那是我和爸最後的家,也是大正曾經常去的地方。往房東提供的暫時地址孫河搬東西那天,我請大正和我一塊兒去;丈夫生病,我累得心率失常了,請大正陪我去醫院;爸去世了,我請大正和我一塊兒去爸的工廠辦手續。我認為他是陪我辦這些事最合適的人選,用他的話說:「我和老爺子是忘年交。」我為爸四處尋找墓地時,大正打來電話:「你哪兒都甭去了,我帶你去天壽園。」大正請了朋友開著車,專門陪我跑了一趟昌平。

此後我給爸媽在天壽園安了家,和大正的父母又做了鄰居。大正每去掃墓,都會到「老爺子」墓前祭奠,給我打電話告知。我去掃墓,也一定到他父母墓前看望,再給大正打電話說說墓地情況。

二〇〇七年初春,大正邀請我到什刹海齊家老宅見面。我帶著女兒盡情地享受了修葺一新的四合院。

二〇一四年清明,趕巧我和大正都在天壽園,當著他的面,我向他父母的墓碑一躬,讓往日的一切恩怨都成為延續友情的故事吧。

二〇二五年,大正送給我一個驚喜——他保存了四十年前我的兩本日記。

大正是我的兄長,更是我的哥們兒,我感謝並珍視這份情感。

注: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刊於朋友圈(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紀念日)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譚芯芯簡介:女,北京退休幹部。作品見諸報刊、新媒體。

評論 (0)

發表評論

暫時還沒有留言,歡迎留下您的看法。

發表評論

分享您的觀點或回應這篇文章。

您的電郵地址不會公開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