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的友情

萬里雲

長假期後,同學再次收拾心情,迎接新學期。很多同學都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碰面時難免仿如隔世,有說不完的話題。

黃輝、李志樂和張華喜是三個要好的朋友,喜歡一起搗蛋。黃輝由於個子長得比同齡高出一個頭,加上粗粗的眉毛及深深的眼窩,有一種懾人的氣勢,在這三人行之中好像是領袖角色。李志樂卻是公子軍師型,說起話來滔滔不絕,說話時若旁人不去打斷他,他就會永遠地說呀說下去,說話時常常帶點刻薄及咄咄逼人的姿態。三人之中張華喜較為內斂,很多時候只是貪圖熱鬧,常常猶豫應否加入他們的惡作劇。

上課鈴聲響起,班主任進入了課室,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邊一個毛頭小子。

「各位同學,早晨!」

「黃老師,早晨!」

「同學注意,這是新同學——李銘謙。」

同學即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學校位處舊區,面臨殺校的邊緣,班中很長時間都沒有新同學加入了。

「銘謙,你就坐在第二排第四個位,王曉瑩旁。」

這個位置恰巧就在黃輝的前面。曉瑩是班長,短髮、圓臉,架上一副黑框近視眼鏡,清新可愛,但不要被她的外表所惑,她發惡時大家都會立刻被震懾住,堪稱小辣椒。銘謙小心翼翼地步向座位,動作有點緩慢,左手插在褲袋內,一步一步,高高低低的,這一下子的動作,立刻引起黃輝他們的好奇心。黃輝把頭探得貼近地面,發現銘謙的皮鞋有點特別,左右腳的鞋底厚度明顯不同。

銘謙出生時不太順利,造成了明顯的長短腳,導致銘謙走路時有一些失平衡,要穿起特製的皮鞋,左手兩隻手指更長久屈曲著。黃輝看在眼內,「噗哧」一聲,心中又盤算著甚麼壞想頭。

好不容易到了小息時間,三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今天,他們又有了新的獵物。三人在座中互相擠眉弄眼,注視著座位中的銘謙,他們從座位彈起,裝腔作勢向銘謙的座位靠攏。黃輝站在銘謙的後面。一個眼色,志樂和華喜就一下子明白了他的心計,模仿一拐一拐的動作步向銘謙,不停地一拐一拐地,咯咯地大笑。銘謙害羞地笑了一笑,心中不明白為什麼老是別人的哄鬧對象。

「大家好,我叫李銘謙。」

志樂急不及待一連串地發問及嘲諷:

「你這雙鞋子很特別,在哪兒買的?」

「為甚麼要轉校?是否給學校命令退學?」

「犯了甚麼校規?」

銘謙垂下頭,默不作聲,心中感到無限的委屈。黃輝見他不作聲,便暗示華喜拿走筆盒玩弄。這一下子銘謙急壞了,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搶回媽媽剛送他的文具,在爭奪中,文具散落一地,黃輝亦赫然發現銘謙左手的缺陷,更模仿他手指的動作。

「鶴拳!」三人不停地在銘謙前舞動手腳,咯咯大笑個不停。

「該完了,不要再欺負新同學。」

曉瑩兩腮氣得紅紅的,站起來,雙手叉放在腰,踮起腳,把頭靠向黃輝嚎叫。氣氛一時凝住了一下。

「憑甚麼,甚麼事?沒你的事。」志樂得意地說。

「啊!啊!你喜歡他,去結婚吧!」

「結婚!結婚!」隨即全體響應亂嚎。

曉瑩氣紅了雙眼,聽了那呼叫,臉色一時發白,轉眼間又變得通紅了。課室裏一時混亂得聽不到各人的說話,連上課鈴聲響起了都沒有人理會。更不知道陳老師何時已經進入課室,陳老師看見這個混亂的場面,「嘭嘭」大力拍了兩下桌子,並大呼:

「返回座位!返回座位!」

亂局總算平定了,回復了課堂上的安靜,各人都暫時安坐,屏住呼吸,依著陳老師的指導,諗書聲此起彼落。銘謙仍然深深地低下了頭,額頭緊貼桌上的課本,眼睛裏汪了淚水,內心深深的不忿,充滿無限的問號,左手不知道甚麼時候溜進了褲袋。曉瑩眼見他仍在哆嗦,遞了紙巾輕聲說:

「不用管他們,他們總是愛玩。」

「又是我,為甚麼?好玩嗎?」

銘謙突然覺得自己是在說傻話,不應該衝著曉瑩,有點不好意思,很靦腆地回答:

「噢!噢。」

好不容易到了放學的時間,銘謙仍然一臉惶恐和不安,黃輝突然輕輕地靠近他,站在他的左面,拍他的右肩,銘謙冷不勝防這個動作,嚇了一跳,當回過頭來,黃輝已經站在他面前一臉得意地笑,他的手腳正要模仿動作去氣弄銘謙時,卻突然一個箭步奔向距離二百米的巴士站去,原來有一輛巴士正在靠站。恰巧,銘謙也是要坐相同的巴士,他拚命地向巴士站一拐一拐的步去,黃輝看在眼內,心中一喜便大笑,叫著:

「快跑呀,快跑,等你。」

銘謙快步急行,眼看巴士站即將到達,無奈黃輝突然急速地躍上了車,向著銘謙做了一個尾指向下,倒數第一的手勢,歡天喜地走到了上層,巴士絕塵而去。銘謙無奈地站著,心中生氣自己為甚麼這麼笨拙,黃輝怎會等他。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不知道為甚麼黃輝已經三天沒有上課了。銘謙慶幸得到比較安靜的學習環境。一天,黃輝突然又出現了,和以往不同,他手持著兩枝拐杖,右腳紮了厚厚的紗布,隱隱地散發一陣陣濃烈的「跌打水」氣味。

原來黃輝數天前踏單車時出了意外,弄傷了腳,要治療一段頗長的時間,傷口不時隱隱作痛。黃輝整個人看來憔悴了不少。身體前屈,雙眼沒有神采,眼窩更陷入,有點怪嚇人。同學見到這樣子的黃輝,無可避免地傳來一陣起哄,他無視眾人的眼光及議論,逐小步、逐一小步返回自己的座位。這時,志樂和華喜向黃輝走去,黃輝以為這又是戲弄銘謙的時間,無聲地向他們打了暗號,預備好架勢。但兩人到了銘謙的座位時沒有停下來,直接走到了他身旁,雙手捂住鼻子,作出厭棄的姿態。

「你們做甚麼?」

兩人好像聽不到黃輝的說話,更把弄起那兩枝拐杖,一時把它當作劍舞,一時又扛在手當指揮棒直指黃輝揮舞。

「登登噔噔……登登噔噔……」

黃輝被他們氣得面紅耳赤,心中更是納悶的,竟被這兩小子戲弄。他們越玩越高興,仿如進入了真正的戰場,沒有留意黃輝轉青的臉孔。

突然黃輝大叫一聲:

「嘩,媽呀!」眼淚水從深陷的眼窩直流。

原來,志樂在舞弄拐杖時,不慎地大力觸碰到他的傷口。

黃輝歇斯底里地大喊一聲:

「走,快走開!」

志樂沒有離開的意思,用手捂住鼻子說:

「你全身這麼臭,不跟你玩!」說時仍在舞弄,黃輝氣炸了,忘記了自己的傷勢,站起來欲教訓他倆。「隆隆」一聲,在沒有拐杖下,黃輝一剎那便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課室頓時靜寂。志樂和華喜覺得玩過了火,不懂得怎樣處理,把手中的拐杖拋到地上,急腳跑回自己的座位。黃輝頓時感覺無助。這時,銘謙和曉瑩合力攙扶他返回座位。曉瑩安慰他說:

「沒撞傷吧?好好休息。」

「這幾天的筆記,我整理了,你可看看。」

銘謙拾回拐杖,解下繫在自己書包帶上的海綿,套在黃輝的拐杖支撐位置。

「這樣包裹,雙手會舒服些。」

「傷口不可濕水。」

「要戒口,不吃蛋、牛肉、蝦蟹。我有經驗。」

黃輝一一接過拐杖和筆記,雙腿緊緊地靠著,手指牢牢抓著椅邊,把頭低低地垂下,總是找不到適合的位置擺放。只是很羞愧地回答:

「好……好!謝……謝!」

下課後,銘謙和黃輝又再次在步向車站的路上相遇,兩人互相無語。

這次先後次序互換了,看著巴士在離遠處即將到站,銘謙突然不知哪來的勇氣,拚命地一拐一拐地向車站走去,黃輝亦想奔跑,可是今非昔比,只好持著拐杖,「篤篤」地一步一步地走著。銘謙趕上了班車,微笑向司機說:

「叔叔,很抱歉。有同學腳傷了,可否等等他?」

司機微笑地點頭。

銘謙即時向黃輝招手,黃輝猶疑了一下,半信半疑地加快了腳步,趕上班車,坐到了優先座,兩人不約而同地向車內各人喊叫:

「抱歉,讓大家久候了!」

兩人相視深呼吸了一下,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黃輝向銘謙微笑並點了點頭。黃輝突然好像明白了一些甚麼,眼角有一股莫名的湧動,他不想銘謙看到這個情境,把頭緊緊貼著玻璃窗,眼前的街景全部朦朧了。今天的車廂好像有點不同,顯得特別安靜,只有冷氣的呼呼聲,他拚命地抑制身體的哆嗦,把手向眼睛揉了一揉,挺直身子,覺得車路特別暢通,天空也出奇的蔚藍。

(本文圖片為AI生成)

萬里雲簡介:香港浸會大學畢業。作品見於《香港文學》、《香港作家》、《字花》、《聲韻詩刊》、《文學評論》等文學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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