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窗摯友秦嶺雪

 李遠榮

秦嶺雪的真名叫李大洲，秦嶺雪是他的筆名，說起這個筆名的由來還有段小插曲：那是一九六〇年，我和大洲兄都在廣州暨南大學中文系就讀，他高我一班，但上課時我們兩個級別的學生經常一起聽課，有一天老師講到唐朝大詩人韓愈在〈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一詩中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他聽了不禁拍案叫絕。下課後我們一起交流心得，他認為韓愈當年立馬藍關，大雪寒天，傷懷國事，繫念家人，詩的意境很美，很有氣魄，他想以詩中的「秦嶺雪」為筆名，詢求我的意見，我十分贊同，並說：「我四歲已會背這首詩。」他以為我吹牛，後來我講了以下的故事：「我三伯父李映雪是陳嘉庚先生的得力助手，後來患重病，在廈門鼓浪嶼治療，誰知病入膏肓，眾兄弟侍候榻前，他臨終前念了韓愈這首詩的最後四句，便咽了氣。大家不明白三伯父的意思，唯有先父李五香明白三伯父的意願是把其遺體運回家鄉安葬。在我四歲時先父就向我講了這個故事，以後又反反覆覆地教我朗讀韓愈的詩，因而我對這首詩印象特別深刻。」大洲兄聽了我這個故事，很有感慨地說：「英雄所見略同！」

人與人的生活歷程往往有相似之處，但像我和大洲兄這麼多的相似，卻是不多見的。我和大洲兄祖籍都是福建省南安縣梅山鄉；一九四一年出生，生肖屬蛇；我們又一起在新加坡僑領李光前先生創辦的國專小學念書，中學時大洲兄考入泉州晦鳴中學（泉州七中），我在家鄉國光中學就讀；一九五八年，大洲兄升上廣州暨南大學中文系，我是一九五九年才進入該系，因為是同窗，所以接觸比較多。大洲兄為人十分慷慨，有孟嘗君的豪氣，喜歡交友，這一點與我的性格頗有相似之處。

記得一九六一年國家困難時期，大學食堂伙食甚差，他就用自己的僑匯券買了兩斤肥豬肉和我煮來吃，兩個小青年一次就幹掉了兩斤肥豬肉，成了同學們茶餘飯後的笑談資料；畢業後，他分配去肇慶農校教語文，我分配去南安新僑中學教書，沒幾年我倆都結婚了，他太太名叫黃玲玲，泉州人，我太太名叫黃愛玲，廈門人，兩位內助的名字僅一字之差；婚後我們都生了一男三女，至今皆大學畢業，且學有所成。七十年代初，我們先後來港，大洲兄在一家新加坡人辦的企業聯宗有限公司任職，我在晨風進出口有限公司任職，也是新加坡人當老闆，這兩間互不相關的公司恰都位於灣仔高士打道海聯大廈樓上，聯宗公司在十樓辦公，晨風公司在十八樓辦公，因而我們就有更多的機會來往，真是無巧不成書。然而更大的巧合是我和大洲兄移居香港後為了稻粱謀，雖然所幹的是與文學毫不相干的工作，但「身在曹營心在漢」，仍然筆耕不輟，把畢生的精力用在文學藝術事業上。

大洲兄是旅港閩籍詩人的中堅，一九七二年移居香港後，商餘寫詩歌、散文、文學評論，並精研書法，一九八三年他與原甸、陳浩泉合集出版第一本詩集《銅鈸與絲竹》。一九八七年，他出版了詩集《流星群》，易征先生曾給《流星群》寫了一個很漂亮的序，他說：「在那個聲色犬馬的社會裏，他矚目於他之真愛；探索他周圍世界之奧秘，纏綿於他之向往，也真難能可貴。」大洲兄曾於一九八九年十月份把這本詩集送給我，我拜讀至再，愛不釋手。我尤喜裏面一首寫家鄉福建泉州東西塔的詩，他深情地道出一聲，「塔是母親的鬟鬢、故鄉的骨脊、遊子夢中的情人」，對著發掘的宋代古船，感嘆一千多年前祖先「牽星過洋的勇氣」——意境的力量是這樣懾人的呵。熱愛祖國、熱愛家鄉是他寫詩作文的主題，他深切地歌唱故國山川，眷戀故里風物，毫不掩飾地從胸腔裏濺出愛的浪花。他詩量少但質地佳，極富古典韻味。他還出一本詩集《明月無聲》，收近作一百首。

大洲兄家學淵源，其祖父李引慈老先生與先父李五香屬同輩好友，他們那一代的人讀私塾，對《千家詩》、唐詩宋詞深有研究，而且自己也寫古體詩；其父李昆良先生是早期的知識分子，詩文皆佳，所以大洲兄受到他們的薰陶，自小時就喜歡詩，中學時代寫過絕句和小調，大學階段掌握了寫詩的技巧，更上一層樓，至今詩名遠播。

我說大洲兄詩書雙絕，可見他的書法也十分了得，他每天都勤練寫字，十年如一日，他的書法得到了大畫家李苦禪、石齊、丁仃、鄭乃珖、蘇華、王維寶的欣賞。有一次石齊在香港看書畫時，指著一幅字說，這張寫得最好，進北京，可得獎，寫這幅字的正是李大洲。至今他是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香港福建書畫研究會副會長，雖然他已負盛名，但對我這個老學弟仍關懷備至，謙虛如舊，我出版一些刊物，請他題寫刊名，他都是扮演黃大仙的角色——有求必應。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李遠榮簡介：祖籍福建南安，一九四一年出生於馬來西亞怡保市。一九五一年回到祖國，一九五九年考入暨南大學中文系，一九六四年畢業分配回家鄉當中學語文教師，一九七三年到香港定居。出版專著《名人往事漫憶》、《文海過帆》、《博采珍聞》、《李光前傳》、《翰墨情緣》、《郁達夫研究》、《李遠榮評論集》等二十多部。散文《海峽兩岸一家親》榮獲一九九一年《人民日報（海外版）》舉辦的「共愛中華」徵文比賽優秀獎；散文詩《承諾》榮獲一九九八年中國散文詩徵文比賽優秀獎；散文《名人與我》入選《香港當代文學精品》（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李光前傳》名列一九九八年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十大暢銷書。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兼任香港文聯常務副主席、香港文學促進協會常務副會長、香港作家聯會副監事長等職，被聘為暨南大學台港暨海外華文文學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北京師範大學國際華文文學發展研究所特約研究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