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華
記得進中學不久,班裏的女同學們就努力地兩個兩個搭檔起來——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報名參加活動。一如香港說的「孖公仔」。那個年齡段極怕孤單,凡事喜歡群來群去,勾肩搭背同往。那時候正值文革,我們外灘區塊的小學畢業生都被統一分去浦東唸中學。我去的中學,沒一個小學同學,於是落得形單影隻,很是沒勁。家人也擔憂。那時候的浦東除了車站有些人,其他地方都現著寂寥。擎天的商廈商鋪都是後來建設的。「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是那時上海人的心態,誰能料到今日的發展呢?
單獨上學不久,我就發現,我常在輪渡口碰到一位同班女同學。她衣著整潔,眼睛明亮,看著舒服。如此幾次相遇,我摸到了規律,之後就有意識地在某個時間點出門。果然,我和她幾乎就天天碰到了。招呼打得多,我們才知道,我倆其實住得很近——同一條路上,相差幾個大樓門號而已。忘了是她還是我先開口,我們約定了一道去上學。後來熟悉了,她告訴我,原來她和我一樣,為了碰到我,也是天天估算著時間出門。這讓我高興了好一陣。
她叫鄭麗,外形叫人看著舒服,性格更叫人舒服。成了搭檔後,她也來我們大樓和我的小伙伴一起玩。我和鄭麗都喜歡看書。我哥哥常在哪裏弄來歐美十九世紀的小說,並允許我們看。那時候我們喜歡圍在一起聽故事講故事。講鬼,講偵探,講完全不懂的愛情。一個夏日晚上,鄭麗和我們一起在大樓天臺上乘涼。那時我剛看完《呼嘯山莊》,很激動,就講給大家聽。但我把「凱瑟琳」說成了「開塞露」。說時,自己也覺得哪裏怪怪的,但急於講故事,便不理會。講者、聽者都津津有味。恰好我哥哥走過,聽了笑,你把凱瑟琳說成什麼啦!我這才知道怪在哪裏了。大家哄堂大笑。他們熟悉開塞露。我鬧了個大紅臉。一邊的鄭麗悠悠說,其實名字叫啥無所謂啦,故事好聽就好了呀。這提醒了大家,嚷著繼續聽故事,我才有了臺階。我知道,鄭麗也看過《呼嘯山莊》,她早知道我講錯了,但她一聲不吭。後來發現,鄭麗就是這樣。她會在私底下提醒你錯了,但從不當眾說,懂得照顧人的自尊。對我對人都這樣。而我是激動起來語無倫次的人,這種事情就常有發生。
最初去鄭麗家找她玩,發現她住在外婆家,而不是和父母一起生活。有點奇怪。她外婆家的房間多而寬敞,外婆、舅父對人也客氣禮貌,見到我們總是說,來玩啊,來玩。但我發現,在外面笑得暢快的鄭麗,在家裏的笑容卻很拘謹很禮貌。我感覺她在家裏不快樂。熟悉了知道,她的父母離婚了,並各自有了新家,而外婆則希望他們哪個早點領回鄭麗。
她父親的新家在外地,我沒見過,但是看到她的母親了——瘦瘦的、臉上帶點雀斑的女人。會給鄭麗送來一兩件新衣服、一些學習用具。過年過節,繼父和後來生的弟弟也會一起來。繼父戴副眼鏡,顯得很斯文;弟弟瘦瘦白白,嬌弱的樣子。每次他們離開,我見鄭麗都眼巴巴看著她母親。就對鄭麗說,你說呀,說你要回家住。她黯然,答,說過,他們不理。知道她的父親新婚後沒有孩子,我又說,你也可以去你父親家住呢。鄭麗答,也說過,也不理我。
父母都有家,唯獨沒有鄭麗的家。
有一年中秋,鄭麗的母親打了個電話給鄭麗,說單位忙,沒時間來外婆家過中秋。不過單位發了一盒杏花樓月餅,叫鄭麗晚上五點多去她家裏拿給外婆。那時候,她下班到家了。
鄭麗很興奮,馬上跑來告訴我。我立刻明白了她興奮的原因。因為她母親約她「晚上五點多」去,那是一般人的晚飯時間,也是中秋節晚餐的時間。我們由此分析,鄭麗的母親要鄭麗回家過中秋,拿月餅只是個借口。因為只為拿月餅,鄭麗母親完全可以叫鄭麗去她單位拿。去單位比去家裏路程更近。

我們都有點興奮,鄭麗從沒被邀請去母親新家吃過飯,於是我們認為,這是繼父開始接受她的信號。我還斷言,他們很快會叫你回家住啦。
鄭麗眼睛發亮,臉紅紅的,緊張地說,萬一不是呢?你說,會不會不是的呢?見狀,我自告奮勇說陪她一起去。我們商量好,到了那裏見機行事——如果他們有留下鄭麗吃飯的意思,不管他們有否也留我,我都找借口走,讓他們過一個真正全家意義的中秋節;如果沒有留鄭麗的意思,鄭麗就和我一起走。讓他們認為,我們只是出來玩,順帶拿月餅。鄭麗就不致尷尬。
商量歸商量,其實我們心裏都認為,留鄭麗過中秋,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所以,鄭麗回家告訴外婆取月餅的事情後,外婆說,那你肯定在那邊過中秋了,我們不等你吃飯了啊?鄭麗大聲說好。而我更是沒對家裏說要晚回。因為鄭麗告訴我,她母親和繼父的家就在浙江電影院邊上。那裏距我家,來去只要二十分鐘。我到家,正是吃飯時間。
我們在浙江電影院對面的一條弄堂裏,找到了鄭麗母親的新家。普通的上海住家。石庫門房子,二樓。我們摸著暗黢黢的樓梯,咯吱咯吱走上去,左面第一間,鄭麗敲門。很快,有人來開門了,是鄭麗的母親,帶著圍裙。見到我們,高興地說,來了啊,你們進來,進來嘛!我看見房間中央的飯桌上,已經有幾個冷菜碟。白白瘦瘦的弟弟,踮著腳尖,正在擺放筷子;戴眼鏡的繼父在挪椅子到飯桌前。我拍拍在鞋氈上擦鞋底準備進去的鄭麗,悄聲說,那我先走……卻看見戴眼鏡的繼父一轉身,從一邊的五斗櫥上拎起一個月餅盒,遞給那弟弟,說,拿過去,送外婆的。弟弟就拎著月餅跑過來遞到鄭麗手上。那邊,繼父一邊把椅子放正,一邊揚聲對鄭麗喊,回去告訴外婆啊,我們明年再去那邊過中秋!
我看到鄭麗母親本來笑著的臉僵了僵,看看鄭麗,又看看丈夫,少頃,態度變了。順著丈夫的語氣說,就是呀,今年太忙,明年去,你把月餅帶給外婆,她喜歡吃杏花樓月餅。
鄭麗擦著鞋氈的腳頓住了,但很快淡定地說,好,我回去告訴外婆。我拉上鄭麗說,辰光正好,快走,你外婆還等你回去過中秋呢!
我們回身走了。咯吱咯吱下樓,她母親家先還透出些光,沒等我們走到下一層,就聽到那門輕輕碰上了。樓梯又變得暗黢黢,又要摸摸索索。
走到弄堂口,我們停住了,不知去往何方。鄭麗提著杏花樓月餅,卻無處過中秋了。一切發展得太快,上樓下樓不到五分鐘,快到我們不知所措。我們完全估計錯了。之前商量的那些,回想起來簡直啪啪打臉。世事世人比我們知道的要複雜得多。
我說,那去我家過中秋吧。鄭麗和我家人還算熟悉。但她搖頭。我看出她的心境其實很差。於是,我在路邊打了個傳呼電話回家,說有事,不回家過節了。
我們在浙江路口的一個餛飩鋪裏,吃了一碗餛飩和一個蔥油餅。我們盡量說開心的事情,說,蔥油餅其實比月餅好吃太多。後來我回上海,走過那個餛飩鋪,總會想起那年的中秋,直到那裏拆遷。
用過我們的中秋大餐,我們在路上瞎走,沒有目標,也不為看月亮。十一二歲的我們,沒有詩意。月亮、星星、大海的感觸都離我們很遠,我們的感覺是直覺,對人的愛恨善惡的簡單感覺。記得那天晚上天氣轉涼,我們穿著白天的短袖襯衫,風一個勁往衣服裏鑽,很冷。街上的人很多,晚飯吃得早的人家都已牽兒帶女地出來觀賞月亮,人來人往。走著,到了大世界門口,很多人,也是擠來擠去,很熱鬧。我們也在人堆裏擠,因為感覺孤單,意圖在人堆裏尋求熱鬧。但是徒勞。年紀漸長才知道,心間孤單,不是環境能解決的。
就那樣,我們在人生的各種處境中,相伴相助,解疑解惑,一起長大。多年以後提起這些,仍是無限感慨。
(本文圖片由作者提供)
朱華簡介:中國作協會員。上海出生,現居香港。曾任文化館創作員、電影公司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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