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霖
古月詩集《夜，向你撒了謊》封面。（資料圖片）
一晃好多年了，早有為古月姐姐寫一篇詩歌評論的想法，但事務繁多，此事一直掛在心上。直到去年年底，我邀請她到港參加活動，她贈送一本剛出版的新詩集《夜，向你撒了謊》，二百六十八頁的精裝本。真佩服她大半生對詩的堅持與不棄。這也許正是一個詩人最有魅力的地方，堅持一條路，保持一種情懷。人格品味就出來了。人首先要有情懷，然後才能保持詩心。詩心注定了你是詩人，而不是其他人。如北宋李清照：「常記溪亭日暮……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這是詩心，然後抒發，記錄，成輯。古月姊姊已將近八十歲高齡，也許對其他人，生命意味著一種不可迴避的衰落，可對古月姐姐卻是超越年齡的存在，甚至是一種神話般的存在。年齡是生命過程的符號，尤其是對於一個美麗絕倫的女人來說，八十歲是多麼珍貴，豐滿而耀眼。我認為詩人和詩是統一的，古月就是一首人和詩統一的「大詩」，讓人迷離讓人嚮往讓人懷念而不可代替。
詩對她來說，是一種私密的對話，更是一種療癒的出口與慰藉。也許這是詩人的共通點。但對於古月，我更相信她內心的純粹與真誠。我讀她的詩，我總是反覆品味，每到妙處或迷離處，總會停留沉思，這是怎樣的情愫，怎樣的傷痛，怎樣的無奈才有這般表達。她的美麗就像一個曙光四射的晨曦，霧靄中藏著一位少女和少女的幽思。但你不能走近，若你想向前一探究竟，這個世界就消失。她寧願躲藏，寧願側面，那是她的心，時而神秘溫婉、時而濃烈又那麼易碎。但她是一位女神，隨時可自我療癒蛻變而不假手於外物。就如嚴冬過後，她又給世人展現一個完好的春天。這是我在她的詩句所感受到的一種美與美學的個性建構。我特地向她諮詢過，為什麼選擇《夜，向你撒了慌》做書名，這是一首詩的名字。 「茉莉和桂花隨著月光進入你如舷的窗子…/以為夜的黑寧靜似海/慾望卻塗厚胭脂……」。當夜幕低垂時，人們以為夜的黑是一片寂靜的世界。夜如海，海的平面並非靜態，他無時無刻不在湧動，有時會浪濤洶湧，澎湃不止。就如一首歌唱的歌詞：「白天不懂夜的黑/像燃燒的太陽/不懂那月亮的盈缺/你永遠不懂我傷悲」。詩人古月的哀愁既像海一般，再大的浪潮在她心裏依然看似靜止平常，也像熟透的花朵隨風陣陣飄著香氣，盛放自然。夜並非寧靜，她魅幻虛擬，卻比白天更絢爛精彩，只因在黑的隱藏下，令人不設防猜不透。詩人賦予夜的內涵更深一層的意義。就像一部電影的內心戲，她要藉助某些道具，那麼夜與浪濤就成了參照物。可以想像這本書以這樣的題目命名的重要性。
台灣女詩人古月。（資料圖片）
有人曾經說過，要研究一個地方的文化，你先研究那個地域的詩人。我認為這是必要的，古月作為一個中國台灣的詩人，她有華夏文化傳統的修養和詩歌美學所具備的典型標誌。她的詩句中常有典故與文言的妙用，把經典代入現當代詩句中無疑是一種穿透傳承，在抒寫與表達過程不斷代，連貫古今，時空廣闊，因而造就了詩人的豐滿韻味。她的「鏡中人」：「花開半季/黑白的腳步在記憶中/好似月亮升起/傷口盛開/鏡中人困局月色中/…..看山無相/看水無形/夜雨落花成塚/鏡中人是一枚寂寞的棋子/看不清人間的溝渠/幾多雨水幾多夢……/每跨一步/都是不歸。意象獨特、情感飽滿、哲思超然的作品。一首詩具備那麼多的特質真不容易。讀這樣的詩，我即使不認識詩人本身，我也會把她視為知己者，為其悅目，為其傷懷。古月姐姐在先生過世後，許多作品充滿者哀思惆悵，重新遊歷一些故鄉舊景，對錯過的逝去的不可挽回的一些事情深感抱憾緬懷。她的詩情綏爛中飽含滄桑，訴說人生的無奈與變遷。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沒有人能避險和風雨的沖刷驟變。明知沒有永恆，芸芸眾生卻都在渴望永恆，希望永駐美好時光。詩人之所以流傳千古，那是她不惜燈下揮汗，筆下留情，把缺憾和幸福變成了詩作佳品呈現給世人。我說過，詩人是天生的，即使她不寫詩還是詩人。這是特質，流落到哪裏都能夠感知和辨認。不為寫而寫。這是古月。
詩人是一種孤獨的存在。對於靈魂更是如此。若無孤獨，詩不存在，靈魂不清澈，心不明亮。人與萬物的界別更無特殊。有個字一般不用在凡人身上，在佛教叫「殊勝」，在基督教叫「神的愛與你同在」，只有懂得孤獨，感知孤獨，享用孤獨，你才感知「殊勝」的美好與可貴。愛一定是喜悅的，即使淡淡憂傷最終都轉化為愛的存在。在詩人的詩中，我深深體會她內心的「孤獨滋味」，古月姐姐是基督徒，她會禱告，她會寬恕，她淡化一切，以此為善為美。道德經講的「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天道沒有親疏，她會護佑有道心德行的人。這是自然的力量和規律。詩人生活在塵世裏，她的愛和孤獨時刻伴隨她，詩是她的雙胞胎姊妹。 「白晝將盡/黑夜來臨/所有的光芒都是獨孤的」「一朵寂靜的野薑花在凝視的眸光，在夢中蝴蝶般冉冉升起」，這時候的孤獨和愛是同等的，而且在夢中，只能在夢中。
何佳霖簡介：筆名度姆洛妃。香港女作家協會會長；文匯報《影評不設防》專欄作家、特約撰稿人；香港文藝雜誌簽約作家；《女也》《香江文壇》期刊主編等。出版多本詩集。
